这几天格外平静，办公室里的人好像都还浸在过年的倦怠里没完全醒过来，连走廊上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慢半拍。
木木乐得清静，一门心思扑在那张设计图上。
灰色薄大衣的廓形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她又把孔雀尾羽的细节来回调了好几遍，青绿的饱和度降了一点，淡金的比例加了一些，肩头那条弧线改了三回才勉强满意。
接下来她开始琢磨配饰，在纸上画了几种欧珀嵌银的草图，又把丝线盘结的走向反复描了几遍。
坐在隔壁工位的小雯探过头来，目光往她速写本上落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关切：“木木，你在设计新的春夏系列呀？”
木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小雯和周文武走得很近，上次李敏的事也给她提了个醒，离这个小助理远一点。
这几天小雯往她这边张望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多了，木木心里那根弦紧了紧，但面上没显露出来，她点了点头：“嗯。”
小雯见木木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笑了笑又坐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木木低头重新拿起铅笔，也没有再往隔壁看。
周五设计部的例会，许鑫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资料。
陈思思低着头凑过来，捂着嘴小声对木木说：“最近每次设计部例会许总都亲自来，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勤啊。”
木木没转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笔记本上：“也许想盯设计部出活吧。”
陈思思还想说什么，周文武坐在许鑫左手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安静了，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许鑫把面前的资料翻了翻，抬起头：“新天地秀场下个月要办一场“东方·新中式秀展”，近10场即看即买秀，主办方那边给了我们一个展位。”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打算把公司春夏系列新品放进去参展，这对我们来说是今年第一个对外亮相的机会，时间很紧，秀展是下个月中旬，留给我们的准备周期不到一个月。”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上次我说过，月底前春夏系列要出第一版方案，现在我把时间提前一点，下周五的例会，我要看到完整的第一版过版，包括面料方向、色彩体系、核心款式图。”
周文武在旁边接过话：“许总的意思大家听明白了，这次不是内部走走流程的事，是真要拿出去跟同行同台比的，你们手上的东西要经得起看，经得起挑。”
他翻了翻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我提醒一句，这次秀展的主题是“新中式”，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许鑫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参展名额有限，主办方那边最终只会选一部分品牌上秀场，我们能不能拿到这个位置，就看你们这一版方案的质量。”
他把资料合上，“大家辛苦一下，这周加把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思思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岂不是要加班加点了”，木木没有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面料、色彩、款式，下周五。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许鑫看过来的目光，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木木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周六上午，木木特意回了趟浦东，推开家门的时候，华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本面料样册，茶几上摊着七八块不同材质的小样，有提花、有缎面、有针织，颜色从月白到墨绿铺了一桌。
她指尖捻着一块灰蓝色的提花缎面，对着窗外的光看经纬走向，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木木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赶设计稿吗？”
木木换了拖鞋走过去，把帆布袋搁在茶几边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卡住了，想找你聊聊面料。”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那件灰色大衣的页面，往华青面前推了推。
华青放下手里的面料，拿起速写本，目光从肩头的孔雀尾羽一路滑到下摆的线条，过了一会她把本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灰色主区域轻轻点了点：“灰色主料你打算用什么？”
“之前想用精纺羊毛混一点桑蚕丝，垂感可以，但肩部那片孔雀尾羽的层次出不来，灰色和青绿之间没有过渡，贴上去像两块拼布，不够融合。”木木说。
华青从茶几上那堆小样里翻出一块浅灰底的面料递给她：“摸一下。”
木木接过来，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一样了，面料比精纺羊毛轻薄不少，但手感密实，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感，在灯光下灰底里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银蓝光泽。
“这是天丝和亚麻的混纺，用了一种特殊的后整工艺，把光泽压进去了，不是漂在上面的那种亮。”华青说，“你想要灰色主料不抢戏，又能接得住孔雀尾羽的颜色，太沉的面料会把颜色闷住，太滑的又浮在上面。天丝给垂感，亚麻给骨感，正好接住你肩头那些青绿淡金。”
木木低头又摸了一遍那块灰色面料，指尖从织纹表面慢慢滑过，脑海里浮现“就应该是这个”的感觉。
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妈，你说新中式到底应该怎么做？我是说，真正好的那种。”
华青想了想：“前几年大家都在做新中式，无非就是把传统元素，盘扣、云肩、刺绣、流苏，往衣服上一放就说是新中式了，但那几年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快时尚，穿一季就扔了。”
“这几年不一样了，你看国际秀场上那些真正被认可的中国设计师，不是把一件衣服堆满中式元素就叫新中式了，他们做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穿法的逻辑，一个是视觉的节奏。”
她抬头看了木木一眼：“中式服装和西式服装的根本区别在哪儿？西式剪裁讲的是合身，把人框在一个形态里；中式讲的是“余量”，衣服跟身体之间永远留着一层空间。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做的比例也不一样，西式喜欢把腰线卡在人体最细的地方，拉长下半身，显腿长；中式穿法不那么强调腰，腰线是松的，重心压在下盘，走起来有一种沉甸甸的从容感。”
华青的目光又落到木木速写本上那片孔雀尾羽的铅笔稿上：“例如你这片孔雀尾，不用做得很实，别人第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件灰色大衣，转个角度孔雀才出来，这就是中式的视觉节奏。”
“一件好衣服，第一眼觉得舒服，再看才看到细节，第三眼才恍然大悟，这叫留白，也是一种尊重，相信穿它的人、看它的人，有自己的审美判断。”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白了？”
木木点点头，在那件灰色大衣的草图旁边补了一行字：主料，天丝亚麻混纺灰底，孔雀纹侧光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