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节过后,离元旦就不远了。
张蕾已经带着行政部的人开始年会筹备,催节目表、确认场地,琐碎的事一件接一件。
设计部这边倒还安静,木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看巴黎时装周的秋冬秀场视频,想从那些廓形和面料里找一点明年春季的灵感。
她正看得入神,一只手屈指在她桌沿敲了两下,一抬头,就看见周文武站在面前,脸上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很空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刺。
木木不动声色地把平板朝他的方向转了转,屏幕上正放着一段秀场视频:“学习其他设计师的优点。”
周文武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
接着语气一转,“上周许总说年会上设计部要出个节目,我想着露脸的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合适,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木木一听放下平板:“周总监,我没什么特殊的才艺,上台表演怕给设计部丢脸,设计部的脸面,也是周总监的脸面。”
周文武笑了一下,“年轻人不上台,难道让我们这帮三四十多岁的上去蹦?这样吧,你和陈思思、赵远方他们几个年轻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报给我。”
说完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木木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年会上表演节目这种事,就是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往往都会落到资历最浅的人头上。
周文武嘴上说得客气,实际就是等着看她出丑。
木木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知道这件事推不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陈思思工位前,“周总监说年会节目让我们几个年轻人出,你说出什么节目好?”
陈思思抬起头,想了一下:“我会弹钢琴,但会场有没有琴可不一定,总不能自己搬一架过去。”
木木点了下头,这个作为备选方案。
她拿出手机,拉了一个小群,把赵远方也拖了进来,群名改成了“年会节目群”。
赵远方进来之后先发了一个问号,木木说:“周总监让我们几个出年会节目。”
赵远方回了一串省略号,看得出他也不太情愿。
三个人约在茶水间碰头,靠窗站成一排,木木靠在窗沿边上:“大家说说想法吧。”
陈思思先开口:“要不合唱?简单,找个耳熟能详的歌,不用排练太久。”
赵远方摇头:“年会选表演合唱的人太多了,容易冷场,前面刚来个合唱,后面又来一首,底下听得眼皮都耷拉下来。”
木木点头,合唱太常规,确实容易和别的部门撞节目。
赵远方想了一下:“排个小品?短一点的。”
陈思思看了他一眼:“剧本呢?而且时间有限定,四五分钟一个小品的开头都没演完。”
赵远方不说话了。
木木想了想:“那走秀呢?设计部嘛,穿自己设计的衣服走一圈,也算贴合部门特色。”
陈思思摇头:“去年设计部就是表演走秀,今年再表演走秀没新意。”
三个人安静了片刻,几个方案在茶水间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太满意。
木木思索了一会,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台上灯光暗下来,三个人各占一角,她用一段舞撑住节奏,另外两个人用肢体把一段故事铺开。
她抬起头对两人说:“我打算跳一支舞,你们两个配合我在舞台上表演一段。”
陈思思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舞?”
木木把手机里的《Flower》视频播放给她看,屏幕里金智秀穿着一身白,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动作干净利落。
“就这支。”
她把大概的想法说了一遍,她在舞台的一侧跳舞,陈思思和赵远方在旁边用肢体表演故事。
第一段:女孩被男友欺骗和背叛;第二段:女孩重拾自信、美丽绽放。
故事结束,赵远方退场,木木的舞蹈跳到副歌部分,陈思思和她一起跳完后半段。
“故事的肢体动作不用太复杂,情绪表达到位就行。”
陈思思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行,像舞台剧。”
赵远方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感觉不错,我就是怕自己跳舞像打太极。”
陈思思捂着嘴笑,木木也弯了弯嘴角:“没关系,下班后我们留下来多练几遍,先找准节奏,不用急着做动作。”
她把手机里的音乐调出来放了一遍,三个人站在茶水间的空地上,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大致走了一遍,都觉得还行。
三人散了之后,木木回到工位,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舞台布局,标了三个站位,她在左侧,陈思思在中间偏右,赵远方在她后方。
第二天下班后,她们在一楼展示厅碰头,木木把手机架在样衣架子上,调出音乐,先演示了一遍整个流程:她从舞台侧面上场,跳第一段副歌时,陈思思开始演第一段故事,双手垂下,脚步迟缓,像在人群中渐渐失去自己,赵远方半隐在她后方,漫不经心,像在抽离一段关系。
这段表演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节奏,是用身体诉说一段背叛和痛苦。
音乐转调时,赵远方退场,木木的舞蹈正好进入第二段副歌,陈思思跟着她的节奏一起跳完最后两遍副歌。
一遍走完。
“可以。”赵远方说,“就是最后我退场的时候,步子有点急,像是迫不及待下场。”
木木点了点头,又放了一遍音乐,等第一段音乐过了两拍,赵远方再转身,重新走了一次退场的节奏,这次感觉对了。
接下来的两周,三个人几乎每天都在展示厅待到晚上七点多。
赵远方走路容易踩拍子错位,陈思思就站到他旁边,用脚尖轻轻敲地板提示他节奏。
木木把《Flower》的后半段拆成四个八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陈思思,她学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每次自己对着镜子抠动作,等到手臂终于能够自如地推出去、落下,才点头说“行了,过”。
到了第三周,他们已经能完整跟下来整支舞,没有人抢拍或漏动作,赵远方退场时等足了音乐间隙,陈思思和木木的合拍的地方很有默契,连转身的幅度都一样,收尾停在同一个节拍上。
服装的事,木木在第三周才定下来。
她自己穿白色,是参照金智秀原版mV的视觉效果,白衬衫配黑色长裤,最简单的组合,在灯光下反而最干净。
陈思思前半段表演“被辜负”的状态,穿一件米色针织衫,颜色温柔,但肩线松垮,袖口不用卷得太整齐。
后半段表演“重新绽放”时,脱掉针织衫,露出和木木一样的白衬衫。
赵远方扮演那个让她伤心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退场时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头也不回地走下台。
年会当天,设计部的节目排在中段,主持人的声音从侧台传来:“接下来,设计部带来节目《Flower》。”
音乐前奏响起,灯光慢慢铺开,木木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左侧,陈思思从右侧侧幕走出,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赵远方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三个人站在同一片灯光下,却没有看彼此。
第一段音乐是叙述性的,节奏平缓,陈思思和赵远方是关注的焦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像一场没有对白的拉扯。
木木站在左侧,身体随着音乐小幅摆动,手里握着那朵道具花,还没有打开。
音乐转向第二段,鼓点进来,陈思思和赵远方的冲突变得更明显,几个动作交错之后,赵远方绕过她,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后台,没有回头。
他消失在舞台边缘的同时,木木的手腕翻了一下,道具花缓缓打开,她的舞步从站位展开,动作干净利落,手臂从胸前推出时带着力度。
与此同时,陈思思脱下针织衫,从低头到抬头,她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朝木木的方向靠近。
副歌重复时,木木和陈思思站在舞台中央,动作同步,转身幅度一致,手臂同时展开,又同时收回。
最后一个小节,木木用一个开花手势收尾,道具花在她手中完全打开,陈思思站在她身侧,动作停在同一拍上。
音乐消失,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持续得比预期久一些。
许鑫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手机举着录了全程,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才把手机放下来。
Vivian坐在他身侧,在掌声持续的时候,把目光从台上移开,看了看许鑫,什么也没说。
周文武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一直没有鼓掌,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从开场到结束,姿势没变过。
木木下台时,掌心还残留着那朵道具花合拢时的触感。
她沿着侧幕走回座位,灯光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节目,没人注意她从舞台边缘穿过观众席。
从陈陈身后走过时,陈陈回过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太好看了,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跳舞是这个样子?”
木木想问她“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位同事已经侧过头来,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隔着座位朝她举杯。
一个市场部的男孩子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木木是吧?你跳得真好,加个好友呗。”
这种场合下木木不想太扫兴,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对方扫完,开心地冲她晃了晃手机:“以后常联系。”
木木不置可否,只是报以微笑。
许鑫坐在第一排主桌,左手搭在扶手上。从木木从舞台后面出来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看到有人侧头向她示意,有人走过去加好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直到木木走回自己的位子落了座,他才微微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完,然后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掌没有立刻松开杯壁,在杯沿外侧停了一下,才缓缓收回去。
Vivian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他搭在扶手上慢慢收拢的手指,又落回他放下的酒杯上,杯底在桌布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移开目光。
年会选的酒店离市区有点远,散场后网约车排在五十多位开外,木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预计等待时间十六分钟。
她拢了拢风衣领口,夜风还是沿着衣缝往里钻,她把领口立起来,站在门廊的柱边。
一辆白色轿车缓缓滑到她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那位市场部男同事的脸:“木木,等车?我送你回去吧。”
木木刚要开口婉拒,身后传来脚步声,许鑫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响起:“不用了,我会送她回去。”
男同事转头看到许鑫正站在木木身边,脸色微微一僵,连忙挤出笑容:“许总!那……我先走了。”说完他一脚油门驶入车道,尾灯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Vivian站在许鑫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脸色在路灯下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许鑫的侧脸滑到木木身上。
许鑫没有回头看她,对木木说:“走吧,我送你。”语气笃定,没有商量余地。
木木看了看他身后Vivian,又看了看许鑫,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了句:“谢谢许总。”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许鑫按了车锁,Vivian大步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直接坐了进去,动作干脆,木木弯腰坐进后排,顺手带上门车。
车开出酒店,往市区方向驶去,Vivian侧头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过头,木木靠在后排,没有说话。
许鑫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也没有丝毫要缓和气氛的意思。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Vivian忽然开口:“前面地铁口放我下来就行。”
许鑫没有接话,只是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弧度。
Vivian看着前方,暖风把车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她伸手擦了一下,一道清晰的弧线划过玻璃。
车在下一个路口减速,靠边停了下来,Vivian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寒气涌进来,她下车时没有说再见,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要重。
那辆车没有停留,驶入车道,汇入车流,Vivian裹紧外套在路边站了一会,才转身朝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木木坐在后排,转过头,看着Vivian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在下一个转角完全消失。
许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木木,目光重新落在前方,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他把窗关紧,换了一档暖风,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