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木木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是王姨出去倒垃圾回来了,不是陆炎。
她退回房间,把那盘空了的果盘端下楼,放进水池里。
王姨回头看了她一眼:“饿了吧?饭快好了。”
木木应了一声,回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小,屏幕上放着谍战片,她没看进去,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她想,她不是在等人回来做饭,是饭好了,人还没齐。
王姨把菜端上来,红烧鱼、清炒时蔬、虾仁跑蛋,一碗冬瓜排骨汤。
木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咸淡刚好,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那块鱼肉吃完,又吃了一口虾仁跑蛋,蛋很嫩,就是味道偏淡,像做菜时忘了放盐。
她没吭声,又舀了一碗冬瓜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冬瓜炖得软烂,排骨也脱骨了,但她喝不出滋味,舌头上还残留着中午红烧排骨的酱香,浓油赤酱地在记忆里不肯散。
她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王姨在厨房擦灶台,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是不是菜做得不合胃口?”
木木笑了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有,好吃,就是晚上不敢吃太多,怕积食。”
王姨“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木木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去,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王姨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她推出了厨房。
木木只好转身回到客厅,窝进沙发,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盯着电视发呆。
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王姨去开门,玄关的灯亮了,陆炎回来了。
他弯腰换鞋,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木木窝在沙发里,把那袋东西举了举:“给你带了一份拿破仑,路过南京路那边排了挺长的队,想着应该好吃,就买了。”
木木从沙发里坐起来,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一家网红店的logo:“谢谢陆哥。”
陆炎换了鞋,跟王姨打了个招呼。
“晚饭吃了没?”王姨从厨房探出头。
“和朋友一起吃过了。”陆炎答道。
王姨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转身回了厨房。
木木抱着纸袋没有马上拆开,等王姨整理完走远了,才悄悄把袋子拆开。
陆炎看着她,有点疑惑:“怎么了?跟做贼似的。”
木木压低声音:“晚上菜没吃完,别让王姨看见我吃零食,她要不高兴的。”
陆炎嘴角弯了一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茶几上坐下来,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塞拿破仑。
酥皮碎屑掉下来,木木用手接住,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偶尔纸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木木吃到最后一口,才想起问他:“你吃了吗?”
“吃了。”陆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木木“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谢谢陆哥。”
陆炎笑了笑,没接话,站起身给木木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木木拿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开口问:“陆哥,我明天要去陈师傅工作室那边出纸样,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陆炎摇摇头:“明天我没什么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陈师傅工作室?”
木木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客套一下,没想到陆炎会接的这么实在。
出差三天,按道理日程应该排得挺满,怎么明天一天都没事?她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又不好直接问“你怎么这么闲?”
陆炎看木木没接话,把水杯放下,语气轻松:“如果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木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不方便。”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你帮妈妈招待一下”,要是陆炎自己提出来去哪儿她不让去,回头妈妈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那就一起。”木木说。
陆炎点点头:“好,几点出发?”
“八点半吧,明天有两件衣服要出纸样。”
“行,那我明早开车。”
“陈师傅工作室在一条老巷子里,不太好找,也不方便停车。”木木补了一句。
陆炎倒是不在意:“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跟着你就是了。”
木木点点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心里盘算,明天带陆炎去陈师傅工作室,让他看看衣服纸样是怎么出的,他不会觉得无聊吧?看这些会不会犯困?木木想了一下,觉得应该不会,他好像不是那种坐不住的人。
她放下水杯,把茶几上的碎屑用纸巾擦干净,纸袋折好塞进垃圾桶。
“那明早八点半,楼下见。”她站起来,跟陆炎道了晚安。
陆炎也站起来,“晚安。”
木木上楼,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陆炎还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两个杯子收进厨房。
她转身上了楼,关上门,换好衣服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想,明天带陆炎去陈师傅工作室,他要是问东问西,陈师傅会不会觉得烦?又一想,他这个人话不多,应该不会……
想着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的地铁人不算多,车厢里松松垮垮地站着几个人。
木木靠在门边的扶手上,陆炎站在她对面,一只手拉着吊环。
木木本来在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斜对面两个年轻女孩正往这边看,目光在陆炎身上停了又停,其中一个低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一起抬头瞄了一眼。
木木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陆炎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背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地铁晃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像长在那里一样。
木木多看了两眼,她以前没仔细看过陆炎,第一次见面他穿军装,她只觉得“这人很有精神气”,后来几次碰面,他不是在厨房忙活,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没机会也没心思认真打量。
现在车厢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干净。
木木低下头,又把手机屏幕点亮,假装在回消息,她心里想:怪不得那些小姑娘盯着看,她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这人长得还挺……
地铁到站,开门,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挤了一点,陆炎侧了侧身,往旁边让出一点空隙,示意木木过来点,他把吊环让给她,自己握住上方的横杆。
木木说了声“谢谢”,接过吊环,两个人换了位置,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牌一帧一帧地往后跑,黑色、白色、红色,光影交错。
她盯着那些颜色,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认识邵云淼这么久,从来没觉得他站得有多直,邵云淼是松的,是软的,是懒洋洋靠在墙上的那种好看,而陆炎是稳的,是硬的,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人可以靠。
她没想要比较,但脑子里自动把这两人并排放在了一起,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车窗玻璃里陆炎的倒影,他正看着车门上方的站点指示牌,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出一条干净的弧度。
木木垂下眼,把那股从耳根泛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陆炎似乎察觉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热?”
木木摇摇头,“不热。
木木把目光移开,落在车厢连接处的滚动字幕上:周日,多云,13-21度,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落在陆炎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铅笔画。
木木没有再看,低下头,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
到了站,两人下车,出站,走了一段路,拐进那条种满蔷薇的小巷子。
木木走在前面,陆炎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巷口那面蔷薇墙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深绿色的藤蔓和零星几朵晚开的粉白。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木木抬手敲了两下,陈师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陈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画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木木身上,又移向她身后,在陆炎身上停了一下。
“来了?”他摘下老花镜,“这位是?”
“我朋友,陆炎。”木木说得自然,陈师傅“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草图带来了?
“带了。”
陈师傅接过木木递过来的那两张草图,铺在台上:“你发过来那件卫衣,我看了,构思可以,但有几个地方要改。”
木木赶紧凑过去,陆炎也跟上来,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陈师傅指着草图上的刺绣分布:“你这里花丛最密的地方,针脚太密,卫衣面料厚,打籽绣叠多了会硬,穿上去扎人。”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这里,减掉三分之一的密度,打籽绣只用在花蕊,其他地方别用。”木木点头,在笔记本上记。
“还有这个肩线。”
陈师傅指了指肩缝的位置,“你做落肩,袖肥加量,但袖笼的弧线要跟着调,你原来的弧线太深,抬手的时候腋下会堆布。”
他拿起尺子和铅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弧线,“这条,浅两公分,你回去改图,改完发我。”
木木盯着那条新弧线,脑子里模拟了一下,确实比原来的顺。
陆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目光从草图移到陈师傅手上的动作,又移到木木的笔记本上。
陈师傅画完弧线,抬头看了陆炎一眼:“你也学设计的?”陆炎摇头,“不是,我只是来看看。”
陈师傅“嗯”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跟木木交代面料和工艺的事。
陆炎也不觉得被冷落,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看墙上的纸样,偶尔看窗外巷子里走过的行人。
木木一边记一边问,陈师傅一边答一边画,草图上一会儿就写满了铅笔线和数字。
“这个卫衣下摆前短后长,差3公分是吧?”
陈师傅用尺子量了量纸样,“侧缝开叉8公分,毛边处理,开叉太深容易走光,8公分刚好,毛边你要做几级?一级就是散开,三级是搓出来的那种毛茸茸的效果。”
木木想了想,“三级吧,显质感。”
陈师傅在纸样上标了个记号。
陆炎忽然开口:“这个开叉,坐下去会不会裂开?”
陈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木木,木木也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师傅倒是认真了,拿尺子在纸样上比了比,“开叉顶端要打枣,加固一下,还有侧缝的受力点,也要回针加固。”
他用铅笔在纸样上画了两个小圆圈,标注了加固位置。
木木看了陆炎一眼,跟他解释:“打枣就是打套结,固定叉顶。”
陆炎点点头。
木木心想,他没学过服装,但他会穿衣服,一个会穿衣服的人,提的问题往往比设计师更实在,因为设计师想的是“好不好看”,穿的人想的更多的是“会不会崩开”。
陈师傅继续画纸样,木木在旁边帮忙按着牛皮纸,偶尔递尺子。
陆炎也不闲着,去墙角倒了三杯水端过来,一杯放陈师傅手边,一杯放木木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陈师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冲陆炎点了点头,大概是对这个“安静、不添乱、还知道倒水”的年轻人印象不错。
讲完卫衣的问题,陈师傅又抽出那张t恤的草图,铺在台面上,这是给邵云淼设计的队服,版型简单,落肩微阔,左胸口绣三滴水S形状的logo。
陈师傅扫了一眼,“这个版型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领口罗纹,你标1.5公分,窄了。”
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道,“改成1.8,面料320克,厚,罗纹太窄撑不住,穿几次领口就懈了。”
木木点头,把“1.8”记在本子上。
陈师傅又看了一眼图上的logo,“这个绣花小,没问题,纸样我一起出,下周末来拿。”
木木应了一声,把草图、笔记本、铅笔收进帆布包,陆炎也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推回桌下。
陈师傅摘下老花镜,看着木木,又看了一眼陆炎,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小伙子不错。”
木木愣了一下,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假装拉帆布包的拉链。
陆炎对陈师傅笑了笑:“陈师傅,您辛苦了,我们先走了。”
陈师傅点头,“去吧。”
木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铅笔继续画,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松了口气,推门出去,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