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木刚坐到工位上，手机就震了，陈师傅回消息了，只有一句：“是你要做？”
木木老实回复：“是一位朋友要做队服，如果效果好的话，应该后续还有单子。”
陈师傅那边停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发来一条：“可以，我有个认识的厂子，做工可以，也肯接小单，但人家最低起订量是一百件，少于这个数人家不排期。”
木木知道这个数量不算离谱，服装加工厂对几十件的小单通常要么不接，要么单价很高，一百件刚好卡在“能做”的线上。
她把这个数字转发给邵云淼，附了一句：“工厂最低起订量一百件，可以吗？”
邵云淼很快回了两个字：“可以。”
木木看他没异议，接下来的事就是她来推进了。
她回了句：“那我先打样，样衣做出来再给你确认。”
邵云淼回了个“好”。
木木把手机放下，这件事她只能利用非上班时间来做，毕竟是她接的私人单子，不是公司的项目。
这算是她独立接的第一个单，做成了，不只对邵云淼有个交代，对她自己也是一种试炼，她想知道，离开公司的平台和资源，光靠自己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她心里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木木一下班回到人民广场就开始推进邵云淼那批队服的事，她窝在书桌前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把队服的版型草图又改了几遍，她想，等草图确定好，周末就可以去陈师傅那里出纸样了。
周五一大早，设计部的例会，木木照旧坐在会议室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虽拿着笔记本和笔，脑子里转的却还是邵云淼那件队服的草图。
例会还是老样子：先审稿。
陈思思站起来展示了她的oL系列新款式，周文武点评了几句，语气不咸不淡，提了两条修改意见。
赵远方分享了他那组休闲运动款的效果图，周文武没说太多，只说了“配色再调一下”。
李芳没有展示新东西，周文武也没点名问她，木木坐在角落里，她现在手头没有公司项目，自然没有图可审，周文武大概也懒得理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连一秒都没停留，当她不存在一样。
审完稿，周文武翻了一下笔记本，开始同步进度：“上周设计部出图28款，打样12件，已经送到商品部评审。”
最后，他提了几句销售部的反馈数据—，有几个款式的退货率偏高，下一季的设计要注意面料的亲肤性。
木木低着头，在笔记本空白处又画了两笔队服草图的线条，反正也没人看她。
然后听周文武说：“下面欢迎许总给大家讲话。”
木木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许鑫和Vivian已经坐在了会议室前方，大概是在她低头画草图的时候。
许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设计师，开门见山：“马上就是双电商节了，今年的大促，公司不打算跟其他品牌拼折扣、拼满减，这次咱们拼设计。”
他示意了一下坐在一侧的Vivian，身后的投影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两个字：繁花。
许鑫接着说：“我和企划部、市场部刚开完会，决定搞一次命题设计活动，主题就叫“繁花”。
规则很简单，设计部每人设计一件衣服，款式不限，品类不限，男装女装都可以，但必须紧扣“繁花”这个主题。
内部评选后选出六款上电商平台预售，公司会根据预售数据，给予相应的宣传资源：首页推荐、KoL合作、短视频投流。
电商节结束后，根据实际销量，卖得最好的前三名，还有额外绩效奖励。”
许鑫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设计师：“这不是比赛，是实战，你的设计卖得好，公司赚钱，你也拿奖金，卖得不好，自己总结原因，但不管怎样，每人交出一件作品，没有例外。”
周文武坐在许鑫左手边，听完立刻接话，点头表示赞同：“许总这个思路非常棒，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设计什么，这次活动也是检验大家设计落地能力的机会。”
他的目光在陈思思、赵远方等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希望大家认真对待，拿出真正能打动消费者的作品。”
说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既像是在替许鑫补充，又像是在借老板的话重申自己的权威。
木木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繁花”两个字。
许鑫搞这个活动，不只是在冲销量，也是在检验每一位设计师的真本事，预售看数据，数据决定资源，你的设计卖不卖得出去，一眼就能看出结果。
她想起上次比赛周文武评价她的作品“市场定位模糊”，这次机会她必须把握住，她的作品定位模不模糊，不是周文武嘴巴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
许鑫还在讲活动的时间节点和评选流程，周文武偶尔插话补充一些执行细节，木木没有再分心，认真听完了所有要求。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陈思思和木木也并排一起朝外走。
陈思思对木木说：“老板挺会抓热点的，最近《繁花》那部剧可火了，要是这次活动办得好，双电商节咱们这个系列肯定能大卖。”
木木不太看电视剧，听陈思思这么说反倒有些好奇，她不太清楚这部剧讲的是什么，但公司以“繁花”为主题，她总得先把“繁花”吃透。
于是，下了班回去，除了忙邵云淼的队服，她又多了一件事，看剧找灵感。
花了好几个晚上，她把剧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去纠结剧情，而是盯着那些画面里的东西：九十年代黄河路的霓虹灯招牌，一块挨一块，亮得晃眼；外贸公司的办公室，桌上堆着样品、色卡、合同，摞得比人高；上海弄堂里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挤在一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
木木觉得，“繁花”不是花，是那个时代里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长的那股劲，不是一朵花独放，是大家一起开，挤着开，不管不顾地开。
她没急着想款式，先琢磨这个主题，怎么把“繁”的感觉做进一件衣服里。
她想起柯桥市场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面料，颜色挤在一起，热闹但不乱，或许可以用拼接？
把不同材质、不同深浅的同色系面料做块面拼接，远看是统一的色块，近看能发现是多层肌理的叠加，还可以在接缝处做一点毛边或流苏，让视觉层次更丰富，这样既符合“繁”的主题，又不至于花哨得穿不出去。
她站在画板前，试着用画笔把思路落在纸面上。
先试了一件衬衫：同色系拼接，灰白、米白、本白三种面料块面交错，接缝处留了毛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远看像破布拼在一起，近看也只觉得乱，没有“繁”的热闹，只有“杂”的琐碎。
她皱着眉把这张草图揉了，扔进纸篓。
又试了一条半裙，深浅蓝的色块拼接，从腰头到下摆，颜色一层一层加深。
画完再看，比衬衫好一些，但还是不对劲，那些色块像是硬贴上去的，没有生长感，也没有她想要的“花一起开”的劲儿。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纸篓里那两个纸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在纠结“怎么把繁花做出来”，但也许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拼接只是手段，而不是主题。
她想要的是“繁”的感觉，不是“杂”的堆砌，而“繁”应该是有生命力的，不是色块的简单罗列的感觉。
她重新拿起一张白纸，不再想拼接，而是画一朵花，画“花在开”的过程，她试着用线条勾出花的轮廓，不勾完整，只勾一半，然后从花蕊往外画一圈一圈的弧线，像水波一样荡开，荡到衣领、下摆，越荡越散，越散越淡。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乱了？她退后两步再看，花蕊往外蔓延，晕染到整件衣服上，但总觉得还是缺少什么。
外面的夜色已深，木木揉了揉眼睛，不急，明天继续，今天的推翻，不算白费，至少她知道了什么不该做，也就离该做的近了一步。
设计本来就是改了又改，画了又揉，揉了再画的过程。
第二天，木木顶着一双熊猫眼坐在工位上，陈思思路过的时候夸张地凑过来：“木木，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这黑眼圈快赶上国宝了。”
木木无奈地叹了口气：“追剧呢。”
话音刚落，周文武端着保温杯从她们身边经过，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木木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嗤”。
木木没有抬头，她知道周文武的意思，觉得她不务正业呗。
等周文武的脚步声远了，陈思思压低声音说：“你别理他，他那人就这样。”
木木“嗯”了一声，她懒得解释自己熬夜不是为了追剧，是在找设计灵感，反正跟周文武说也没用，他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陈思思回自己的工位去了，木木坐下来，她把昨晚那张从花蕊往外荡开的草图铺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太虚了，做出来消费者看不懂，也穿不出去。
她想起马路边、墙角里那些一丛丛的小雏菊，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春天一到就开得密密麻麻，白色、黄色的花瓣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重新拿了一张白纸，这次不画弧线了，开始画花，不是一朵，是一丛。
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花挤着花，瓣叠着瓣，越往肩头越稀疏，到袖口就只剩零星几朵。
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这次不乱了，花是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往四周蔓延。
花丛最密的地方在右胸偏下的位置，花与花之间不留缝隙，往左肩方向逐渐稀疏，到肩线处只剩几片散落的花瓣，袖口再点缀两三朵极小的，用简单的几笔带过。
小雏菊。不娇贵，容易活，给点阳光就能开成一片，这不就是她现在要的东西吗？既显示“繁”，也体现“花”，更藏着她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不是玫瑰，不是牡丹，是小雏菊，不起眼，但怎么也压不死。
她把这个系列的名字也定了下来，就叫《小雏菊》，是小雏菊挤在一起开成的繁花。
她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开，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细。
小雏菊从右胸偏下的位置开始，最密的地方花挤着花，几乎看不到底布，然后慢慢往左肩方向攀爬，到肩线时花变得稀疏，只剩几朵孤零零的小雏菊散落在肩头，袖口再缀两三朵极小的，像刚开出来的花蕊。
画完之后再看，终于觉得“对了”。
这次不是堆砌，是生长，从心里长出来，开在肩头，散在袖口，这个“长”的过程，就是她想说的故事。
她在草图上标注了工艺：花蕊用打籽绣，凸起有颗粒感，花瓣用缎面绣，平滑有光泽，叶子用长短针过渡，深浅绿交替。
花丛最密的地方控制在巴掌大小，刺绣针脚可以重叠，营造密密麻麻的感觉，从肩线到袖口，从缎面绣逐渐过渡到轮廓绣，再到直线绣，最后只剩几根线头似的痕迹。
绣线颜色也有层次，胸口用纯白，往肩头渐变到米白，袖口用极淡的灰白，像花在慢慢褪色，木木拿起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不是开到荼靡，是还在开。”
她合上速写本，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花的排布，胸口密一点，肩头疏一点，袖口零星几点，疏密之间要有过渡，不能断崖式地没了。
这个过渡怎么做，她还没想好，等周末去了陈师傅那里，拿着绣线在布上试几针，自然就知道了。
周文武那声“嗤”还在脑子里，但没有刚才那么刺耳了，他嗤他的，她画她的。
小雏菊不挑土，给点阳光就灿烂，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给自己一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