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中饭,木木和陈思思约在长宁职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陈思思的oL系列干净利落,木木的“喜上眉梢”细节丰富,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此刻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一样的:翻译作品集、整理英文版设计说明、打印样衣照片。
“你的面料说明怎么写?”陈思思指着屏幕,“真丝绉缎的“绉”字我查了半天,应该是crepe de chine。”木木赶紧记下来,又在旁边标注了发音。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的面料、工艺、设计理念一条一条地翻成英文。
木木发现陈思思的英文比自己好,市场术语用得准,陈思思觉得木木对面料的描述比自己生动,“斜丝滚边的弹性”她用elasticity of bias-cut binding,木木就用了更直观的“it moves with your body”。
两个人互补着改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把各自的作品集初稿弄完。
“周末有空咱俩再碰一次?把排版再调一调,打印出来看看效果。”陈思思合上电脑,木木点头,两个人分了账,走出咖啡馆。
八月底的申城还是很热,九月的米兰应该比申城凉,她还没想好带什么衣服,但她知道,最重要的不是行李箱里的东西,是脑子里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公司派我去米兰时装周,我没想到二等奖也可以去。”
过了十几秒,华青回了一句:“护照还在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签证材料?”
“不用,公司统一办的是商务签证。”木木说。
华青回复的很快,“回去看看护照有效期。”
木木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晚上回去把护照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有效期,确认没问题,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然后加了一句:“护照没过期,不用担心。”
“行,那你听公司的安排,到了那边注意安全。”华青发来的是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吵。
华青就是这样,不把“担心”挂在嘴边,但会问护照、问安全,她的关心不是“妈妈想你”,是“你护照还有效吗”。
木木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背景里有人在喊“华总,这边走”。
她笑了笑,退出和妈妈的聊天框,点开三个人的小群,发了一条:“公司安排我去时装周,下周二飞米兰。”
许杉杉几乎是秒回:“米兰!!!时装周!!!木木你要去米兰了!!!”后面跟了一长串尖叫、流泪、烟花的表情包,刷了整整一个屏幕。
木木还没来得及回复,许杉杉又发了一条:“那你是不是要看很多秀?会不会见到明星?能不能帮我要签名?”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对!你先告诉我,你行李箱多大?米兰那边现在什么天气?你带裙子还是带裤子?”
木木看着满屏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冷静。”
许杉杉回了一个“我冷静不了”的表情包。
邵云淼的回复晚了几分钟,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久,最后只发了一行字:“几号回来?”
木木说:“下下周一。”
邵云淼又问:“几个人?”
木木说:“还有陈思思,二等奖的另一个设计师,还有老板和Vivian,还有周文武。”
群里安静了几秒,邵云淼没有再问,木木盯着那个安静了几秒的对话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杉杉又冒了出来:“你别光问啊!你不替木木高兴吗?”邵云淼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没有文字。
木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许杉杉还在持续的发信息:“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多拍照!多发朋友圈!我要云逛米兰!”
她甚至还发了一个旅行清单的截图,上面列着“护照、机票、欧标转换插头、一次性浴缸套……”
木木看着那张截图,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回了一句:“你比我还急。”
许杉杉说:“当然急!你去米兰等于我去米兰!”
木木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要给你带什么嘛?”
许杉杉这次倒是没秒回,过了十几秒才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随便,你带的我都喜欢。”
木木听完愣了一下,许杉杉平时什么都嚷嚷,真要她说想要什么反而说随便,木木知道,她是不好意思开口,米兰能带的东西太多了,香水、口红、巧克力、包包,便宜的几欧,贵的几千欧。
许杉杉说随便,是不想让木木为难。
木木没有回她,她看到邵云淼的头像旁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来,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是“注意安全”,也许是“到了发消息”。
她忽然想起他站在镜子前跳舞时身上那层薄薄的光,想起他在日料店门口替她省钱时的沉默。
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习惯把关心说出口,许杉杉的关心是满屏的感叹号,邵云淼的关心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那几秒空白。
木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再看“对方正在输入”了,她怕自己会等。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米兰,下周二。
她在心里把行李箱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作品集、平板、充电器、转换插头、风衣、平底鞋、张蕾的粉底液色号……
还有,妈妈的“到了那边注意安全”,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邵云淼最后删掉的那行字,到底是什么?算了,不知道的事,她懒得猜,猜不透的人,她也懒得想。
大双鱼的懒,不是懒在行动上,是懒在心上,能不操心的,绝不多操一分心。
出发前一天,木木把行李箱打开又检查了一遍,衣服带了几套,一套正装用于行业交流会,一套休闲用于看秀,一套备用的以防万一,还带了一件风衣。
作品集打印了两份,一份装订成册,一份是散页,方便给不同的人看。
平板里存了样衣的高清照片,手机里存了设计说明的中英文对照,她在清单上每一项后面打勾,确认无误才合上行李箱。
华青打来电话:“明天几点的飞机?”木木说:“早上九点,浦东机场。”
华青说:“我让老张开一辆车送你去,不要挤地铁,拖着行李箱不方便。”
木木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她听见华青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木木听得出,那不是“我在等你消息”,是让她“报平安”。
挂了电话,木木把行李箱推到门口,靠在墙边,她盯着行李箱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拖着行李箱从学校回家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毕业,行李箱里装的是大学四年的作品集和一叠被拒的简历,现在同一只行李箱,装的东西不一样了,她不知道米兰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自己了。
周二早晨,浦东机场t2航站楼,木木到的时候,陈思思已经在了,拖着一只银色的小行李箱,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朝她挥手。
Vivian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手里拿着机票和护照夹,正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周文武晚了几分钟才到,拖着一只黑色的商务行李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他朝Vivian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木木和陈思思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许鑫最后一个到柜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手里拿了一个登机箱,他走到柜台前,对航空地勤说了句“五位”,然后把护照递过去。
过安检、出关、登机。
木木的座位在经济舱靠窗,陈思思坐她旁边,Vivian和周文武在前面,许鑫在商务舱。
木木靠在舷窗边,看着机翼慢慢滑出停机坪,跑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飞机加速、抬头、离地,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积木,变成点,最后被云层遮住,她收回目光,闭上眼。
米兰,十五个小时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