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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木木背着帆布包赶到陈师傅工作室。

推开门,墙边整齐地码着几个快递纸箱,箱子上贴着华青公司仓库的标签。

“你妈昨天让人送来的。”陈师傅指了指墙角。

木木先拆开那个大的纸箱,那里堆着真丝绉缎、丝毛混纺、羊毛混纺,每一卷都贴着标签,标注了款式名称和面料成分。

接着又拆开小箱子,里面是一匹灰蓝色的双面呢,手感柔软,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那块意大利进口的料子,摸上去是像皮肤一样会呼吸的暖。

木木的手指从每一块布面上轻轻划过,真丝绉缎的骨子挺括,丝毛混纺的垂感顺滑,羊毛混纺的回弹扎实,妈妈挑的料子,没有一件是不合适的。

“修改图纸带了吗?”陈师傅戴上老花镜,在桌前坐下。

木木从帆布包里拿出平板,立领长衫的肩线收了四毫米,领口弧度调了两次,下摆开叉的止点降了一公分;FLowER dRESS的侧缝省道改在后背,腰线收了两公分;阔腿裤的裤裆深度加了半公分;斗篷的暗扣点位从三颗增加到五颗,间距重新算过。

每一条修改都有对应的照片和大头针别出的位置。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把修改后的电子图放大缩小看了几遍,把纸样从抽屉里取出来,铺在桌上。

牛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有些是之前画好的,有些是试身后用红笔标注的修改方向。

他拿起曲线板,开始修立领长衫的肩线,“四毫米,收在这里。”他用铅笔在肩缝的位置画了一条新线,比原来的往里偏了一点点,然后用剪刀沿着新线把纸样裁掉一小条。

木木站在旁边看,大气都不敢出,纸样是衣服的骨架,改错一笔,裁出来的布就是歪的。

修完肩线,陈师傅又把领口的弧度调了一下,原来的弧线太圆,他往里收了一个方角,大概两毫米。

“领子立不立得住,就看这个角,太圆了塌,太方了卡脖子。”

他在纸样上标注了新的对位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0.2,领口弧长的修正量。

立领长衫改完,接着是FLowER dRESS。

这件礼裙的后背需要收一个褶子来贴合腰身,原本这个褶子计划缝在衣服的侧面,但现在要改到后背中间,意味着整片后片的纸样要重新画。

陈师傅没有重画,而是把原来的后片纸样直接剪开,将省道的量从侧缝转移过去,用胶带固定,再把多余的纸样修掉。

木木第一次看到这种操作,觉得像在做手术,把不该有的东西切掉,把该有的东西缝回去,保留下来的每一寸都是有用的。

阔腿裤的裤裆深度加了半公分,陈师傅在纸样的前后浪线各放长了一点,重新画了弧线,裤裆深度很重要,深了卡裆,浅了勒肉,半公分刚好是穿着者自己都感觉不到、但身体会领情的量。

斗篷的暗扣从三颗增加到五颗,陈师傅在纸样上重新标了点位,间距不是均匀的,而是上密下疏,因为斗篷的重量主要压在上半身。最上面两颗暗扣的间距只有八公分,最下面两颗隔了十五公分,这些不是随便排的,都是算过的。

全部改完,陈师傅把所有纸样叠在一起,检查了一遍对位点是否对齐。

他拿出一支红笔,在每片纸样的右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定版了。”他说。

木木把那叠纸样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几片纸,边角被铅笔和橡皮蹭得发灰,她把纸样放回桌上,舒了一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正式面料裁剪,不能用白坯那套办法了。”陈师傅把纸样按款式分好,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的裁布剪刀。

“白坯可以留缝头,正式面料缝头要准,我先给你打个样。”

他把双面呢铺在台上,用蒸汽熨斗把布面仔细烫平,然后拿起纸样,在布上比划了一下。

“我先裁,你在旁边看。”

陈师傅把纸样铺在布上,调整布纹方向,用珠针固定四角,他没有像裁白坯那样批量下剪,而是一片一片地裁。

斗篷的后片先裁,沿着纸样边缘缓缓剪过去,剪刀在双面呢里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拐弯的地方他放慢速度,剪一截停一下,确认没有偏斜才继续,裁完一片,他把纸样取下来,轻轻抚平布片,叠好,用纸条隔开,再裁下一片。

裁到第三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剪刀递给木木。

“你来。”

木木接过剪刀,手心全是汗。

“慢慢剪,不要急,剪刀走直线,拐弯的时候手腕跟着转,不要硬掰。”陈师傅按住布的另一端,帮她稳住布料。

木木沿着纸样边缘,一剪一剪地往前走,她的速度比陈师傅慢得多,但每一剪都踩在线上,没有偏。

裁完一片,她直起腰,手指因为太用力有些发酸,陈师傅检查了一遍边缘,说了一个字:“可以。”

木木知道,这个“可以”不是满分,算是及格,但对于第一次裁双面呢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木木把剪刀递回去,陈师傅没接,“剩下的也你裁,我看着。”

木木把真丝绉缎铺在台上,布面光滑得像水面,手放上去稍微用点力就会滑开,她先用蒸汽熨斗把褶皱烫平,然后用珠针把纸样固定在布上,每隔十公分下一颗针,边角的地方再加一颗。

裁的时候陈师傅在旁边看着,看她下剪的速度、手势的稳当、拐弯时手腕的灵活度。

有时候她下手犹豫了,陈师傅就会把手伸过来,带着她的手腕走一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的手不是自己的,但裁出来的线是对的。

立领长衫裁完,她开始裁FLowER dRESS,丝毛混纺比真丝绉缎好控制一些,但对条对格的要求更高,她对着光线检查了布纹的方向,确认没有偏斜才下剪。

裁阔腿裤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羊毛混纺的布料边缘有一小截纱线断了,顺着布边裂开了一道两公分长的细缝。

木木把那块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线的地方不算严重,但正好落在裤子正面的那条中线上。

如果顺着样板裁下去,做出来的裤子正面就会多一道细细的白痕,不仔细看可能发现不了,但木木知道它就在那里。

木木犹豫了一下,把样板挪了两公分,避开了那处断线,重新用划粉画出裤片的轮廓。

这样一来,裤子会比原来短两公分,但阔腿裤嘛,差两公分穿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总比裤腿上明晃晃挂一道白线强。

她重新固定好样板,拿起剪刀顺着新线慢慢裁了下去,裁完之后她把那片布翻过来看了看,断线的地方被留在了裤脚外面,正好是缝头的位置,缝进裤边里就看不见了,她呼了口气,把裁好的布片叠好放在一边。

全部裁完,已经快中午了,木木把裁好的布片按款式分类,每件用透明塑料袋装好,在袋子上贴标签,写清楚款式名称、面料成分、缝纫注意事项。

陈师傅在旁边看着她写,忽然说了一句:“你呀,适合做这行,不光是因为你图画得好,而是细心,认真,知道哪些事不能省。

木木笑了笑,蹲下来把袋子整整齐齐码进一个纸箱里,在旁边写上“木木·喜上眉梢·裁片”。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剪刀,招呼木木:“先吃饭再说。”

说完,从里间端出两副碗筷,今天他炒了一盘上海青和一盆酸辣土豆丝,青菜碧绿,土豆丝切得细长均匀。

木木夹了一筷子上海青,脆嫩爽口,咸淡刚好,“陈师傅,你这青菜炒得真不错,我妈就炒不出这个火候。”

陈师傅被她一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一改平时严肃的态度,话也多了起来:“别看炒青菜简单,能炒得好吃可不容易,火要大,油要热,下去翻两下就出锅,不能盖锅盖,一盖就黄了。”

说完,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语气认真起来,“接下来正式面料缝制,不是我的强项,我打版可以,踩缝纫机不是专长。

你这几件衣服,真丝绉缎要用细针细线,针脚密而均匀,差了半毫米都不行;丝毛混纺的省道要缝得圆顺,不能有死褶;双面呢的暗扣要手工锁眼,线迹得藏在面料里层,外面看不见针脚。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缝白坯的水平够用了,但做正式面料还差点火候。”

木木点点头,她知道陈师傅说的是实情。

“我帮你介绍个人。”

陈师傅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刘姐,专门做高级定制,我跟她合作十几年了,手艺没得说,你妈妈也认识。

吃完饭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午来一趟,版型、尺寸、工序,当面确认清楚,你这几件衣服,她来缝,按件计费。”

木木心里一松,像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本来就想开口问陈师傅能不能帮忙找个缝纫工,又怕太麻烦人家,一直没好意思说,没想到陈师傅自己先提出来了:“陈师傅,谢谢您,费用的事……”

“这些你妈会结算,你不用操心。”陈师傅摆了摆手,站起来擦干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木木在旁边听着,他说话很简短:“小刘,下午有空吗?来我工作室一趟,有个活给你看看,一个小朋友的设计大赛,几件样衣,你帮缝一下。”

挂了电话,他跟木木说:“她下午两点过来。”

木木把碗筷收拾好,又把下午要用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两点不到,门口传来电瓶车刹车的声音,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围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箱,一看就是常年做手工活的。

“陈师傅,人呢?”她说话声音干脆利落。

“这位,木木,华青的女儿。”陈师傅指了指木木。

刘姐上下打量了木木一眼,随即嘴角一扬:“华总的女儿啊!图呢?布呢?”

木木赶紧打开帆布包,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又把装裁片的纸箱拖出来打开。

刘姐先翻了翻平板里的设计图,一张一张地看,放大局部,查看省道的位置、领口的弧度、下摆的折边。

然后蹲下来翻裁片,把立领长衫的前片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布纹,把阔腿裤的裤片叠在一起,比了一下左右对称,把双面呢的斗篷裁片捏了捏厚度。

“陈师傅,纸样呢?”

陈师傅把定版的纸样从抽屉里拿出来,按款式摊在桌上。

刘姐把纸样和裁片逐一比对,又拿软尺量了几处关键尺寸,领围、袖笼、腰节、每量一处就在纸样上用铅笔标注一下,嘴里念念有词:“领托要加一层薄衬,这里缝头留一公分,省道尖点回针加固……”

木木站在旁边听着,像在上课,但不是学校里那种课,是师傅带徒弟那种,没有教材,全凭一张嘴一双手。

她想起过去在学校做成衣,工序一条条写在作业要求里,缝错了还能拆,拆完了重来,觉得做成衣也没多难。

可看人家刘姐,看陈师傅,他们量尺寸不用问“这里留多少合适”,伸手就知道了,摸面料不用查成分表,手感就知道了,他们的本事是从无数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学校里学的是“标准答案”,他们手里攥着的是“穿着舒服”的实际经验。

木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握笔可以,握剪刀还差得远。

“下周六来,能看到半成品,到时候试一下,有要改的地方我当场调,调完再烫。”

刘姐把裁片重新装回袋子里,在纸箱上写了一个“木”字,拎起工具箱站起来,“我先走了。”

陈师傅点了下头,没送她,木木跟到门口,说了声“刘姐辛苦了”。

刘姐已经骑上电瓶车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图是你自己画的?”

“嗯。”

“底子可以,等着穿衣服吧。”电瓶车拐出巷口,不见了。

木木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面蔷薇墙,花瓣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微微打蔫,但颜色还是好看。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

“陈师傅,下周六我再来。”

“来,到时候叫上刘姐,你们直接沟通,省得我传话。”

木木点了点头,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衣服已经不是图上的线条和数字了,它们有了布料的温度、剪刀的轨迹、缝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