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木木没有睡懒觉。
八点不到,她就醒了,老房子的窗帘遮光性一般,七月初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微波炉加热了二十秒,坐在餐桌前吃完,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吃完后,她端着第二杯牛奶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今天是周六,华青去苏州参加一个面料展,她没有回家,也没有聚会,暂时也没有逛街的计划。
她有一件事要做:研究服装订货会。
木木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服装品牌订货会 注意事项”,然后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知乎上的从业者分享,有公众号上的经验总结,有供应商的广告软文,还有几个关于“订货会翻车现场”的吐槽帖。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筛选信息,把有用的内容复制粘贴到一个新的文档里,然后开始分类整理。
她列了一个清单:
【订货会前的准备】
· 样衣到位情况:设计部需提前两周提供完整样衣清单,行政部要核对数量和品类,确保每件样衣都有对应的吊牌和编号
· 茶歇供应商:提前一周确认菜单和送货时间,要求供应商提供备选方案(如果迟到或送错)
· 伴手礼:提前三天打包完毕,按参会名单分装,每箱标注数量和品类,入库登记
【订货会期间的执行】
· 签到台:至少两人值守,一人核对名单发胸卡,一人分发伴手礼
· 引导:出入口要安排引导人员,尤其是洗手间和试衣间的位置
· 茶歇区:随时补充饮品和点心,不能出现空盘
· 样衣管理:每件样衣被拿下来试穿后要及时归位,挂衣杆上的顺序不能乱
· 突发情况:准备一个“应急包”——备用胸卡、空白签到表、马克笔、胶带、剪刀、创可贴、针线盒
【订货会后的收尾】
· 撤场:搭建公司当天撤场,行政部清点物料,回收可重复使用的物品(平板电脑、胸卡夹、引导牌等)
· 反馈:收集参会者对伴手礼、茶歇、场地布置的意见,为下次订货会做参考
写完这些,木木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蕾的计划已经够周全了,但她不想只做一个“照章办事”的人,哪怕是一个行政助理,也可以多想一步,多做一点。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开始做“茶歇供应商对比方案”。
她查了五家公司的资料:一家是去年合作过但被换掉的,她特意去搜了客户评价和员工吐槽,大概了解了问题出在哪里(迟到、品类单一、人手不足)。
另外四家是从某点评和行业推荐里找的,她逐一查看了他们的客户评价、服务案例、报价区间。
她把对比表格分了几个维度:公司名称、成立时间、主要客户、服务内容、报价、优势、劣势、风险点,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
木木伸了个懒腰,她的脖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干涩,但心里却很充实。
这些补充的细节未必都能用上,但她一定要做到“心里有数”,她不想在订货会当天手忙脚乱,更不想成为那个掉链子的人。
木木想起这周忙得都没怎么联系许杉杉,也不知道她工作落实的怎么样了。
她拿起手机,给许杉杉发了一条微信:“在干嘛?今天要不要出来逛个街?”
许杉杉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让木木有些意外:“今天不行!我报了街舞培训班,今天第一节课,一定要去!”
木木愣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街舞???你?”
许杉杉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怎么了?我不能跳舞?”
木木笑着回:“能能能,就是你怎么突然想起学街舞了?”
许杉杉的语音消息过来了,木木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下定决心了”的亢奋:“我跟你说,我周一去水隐报到了,就是那个做新中式女装的牌子,你记得吧?”
“记得,你之前说面试的那家。”
“对!他们让我做品牌助理,工资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税前五千五。”
许杉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拿到offer的时候我犹豫了两天,五千五在上海,交了房租就剩三千,再扣掉交通和饭钱,基本不剩什么了。
但后来我想通了,刚毕业先别想着赚钱,水隐虽然小,可他们的设计是真好,我想学东西。”
“五千五就五千五,”许杉杉继续说,“我又不是一辈子拿五千五,我先学东西,到时候要么涨工资,要么跳槽,反正我才二十二,穷两年死不了。”
木木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呢?”她打字问。
“然后我去报到的时候,看到他们公司的模特了。”
许杉杉的声音起码高了一个度:“妈呀,一个个瘦得像纸片人,我问了hR,她说她们公司的样衣都是S码,胸围84,腰围66,你知道我腰围多少吗?72!我连他们的样衣都穿不进去!”
木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许杉杉的声音拔高了,“我要是连样衣都穿不进去,我怎么跟客户介绍产品?我怎么拍穿搭视频?我怎么代表品牌形象?
所以我决定了!减肥!先减到66再说,我报了一个街舞培训班,周末跳四个课时,今天是第一节课。
等我瘦下来,我要让水隐的那些模特看看,什么叫“微胖界的天花板”!”
木木笑得更大声了。
她可以想象许杉杉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撅着,明明是在抱怨,但眼睛却闪着光。
木木笑着回了一条语音:“好,支持你,那你去跳舞吧,我在家继续干活。”
“你周末还干活?”
许杉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们行政部这么卷?”
“不是卷,是过些天有个订货会,我想多了解一些。”
“服了你了,行吧,我去跳舞了,回头聊。”
“加油,瘦到66。”
“滚!”
木木放下手机,笑着摇了摇头。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聊起毕业后的去向,大部分人说的都是“我想去xxx公司,起薪至少八千”“一万以下不考虑”“低于这个数我不如回老家”。
那时候她也这么想过,但现在她觉得,起薪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进的那扇门,后面有没有你想走的路。
许杉杉选择了水隐,工资虽然低,但门后的路是她想走的。
木木选择了素素时尚的行政部,工资也不高,门后的路弯弯绕绕,但她相信终点是对的。
她们俩都不是“眼高手低”的人。
不是因为她们不想眼高手低,而是因为她们清楚地知道,手不够高的时候,眼再高也没用,先把脚踩进泥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天,手会够到那个高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广场上的鸽子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鸽哨,悠长而清亮。
木木站在画架前,打算重新构思一张新的设计图,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杉杉发来一张照片:一间很大的舞蹈教室,落地镜前站着一排人,许杉杉站在最边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她的脸上有一种木木从未见过的表情,除了兴奋,还有一种“我要开始了”的认真。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第一节课,热身中,等我瘦到66,我要买一条旗袍!”
木木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回了一句:“等你瘦到66,我设计一条旗袍送给你。”
许杉杉秒回了三个感叹号:“!!!你说的!截图了!”
木木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
可是她拿着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她试着清空思绪,回到最单纯的状态:想画什么?想怎么画?答案是一片空白。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放下笔,干脆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李芳桌上的那些设计图:深灰的底色,藏蓝的轮廓,墨绿的阴影,然后……
木木忽然睁开眼睛,脑海中闪出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一小截鹅黄色,藏在袖口内侧,像一道被门缝夹住的光。
不是主色,不是点缀,像是被人悄悄塞进去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一旦看到了,整张图的重量就变了,那些暗色不再是压下来的,而是被那一小截亮色从里面撑开的。
李芳笔下的暗色是她当时的心境,而那抹亮色,是她在对自己说:还有希望。
木木想起自己大学时的作品,那时候教授说她的图“有灵气”“想法多”“技法熟练”,她以为那就是夸奖。
但现在想来,那些图都有同一个目的:“怎样才能让教授觉得我厉害?”
她画夸张的廓形,因为那能显示胆量,她画复杂的结构,因为那能显示能力,她选鲜艳的色彩,因为那能吸引眼球。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说什么?”
李芳的图不一样,她的图不是在迎合“别人觉得什么好看”,而是在说“我看到的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不是技法,不是配色,不是廓形,是她这个人的风格。
木木坐了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翻出自己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她画了很多东西,极简的、浪漫的……一个灵感来了,她就画下来,画完觉得不错,就翻到下一页。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像一堆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件像A设计师,那件像b品牌的某个系列,另一件又像是某本杂志上惊鸿一瞥的记忆碎片。
它们都是“好看”的,甚至是“很聪明”的,但它们不像同一个人画的。
她翻到最近画的那件风衣,盯着它看了很久,线条流畅,比例准确,颜色搭配也挑不出毛病,但它没有声音,不会让人停下来想“画这张图的人经历过什么”。
木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设计里没有“她自己”。
她可以模仿任何一种风格,可以画出让教授打高分的作业,可以在比赛中拿奖,但那些图里没有她经历过的东西。
她没有真正痛过,没有真正扛过什么,没有被生活逼到墙角过,她的图是漂亮的、流畅的、但也是轻的。
李芳画那些暗色,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暗,而那抹亮色是她还愿意相信的东西。
木木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一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不如AI”的焦虑,其实方向错了。
AI可以画出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效果图,但AI画不出那抹藏在袖口里的鹅黄色。
因为AI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没有离过婚,没有独自抚养一个生病的孩子,没有在深夜里一边画图一边等药起效。
AI的图是结果的堆砌,而李芳的图是过程的痕迹。
而木木不缺技法,不缺审美,不缺努力,她缺的是:把自己放进图里。
她想起李芳说“有空可以来看看我画图”时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木木现在知道,那句话对李芳来说,也许意味着很多,她一个人画了那么久,可能也希望有人能看懂那些藏在暗色里的亮。
木木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二十二岁,没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但这不代表她的设计就只能是“轻”的。
明亮、积极、向上也是一种风格,不需要用苦难当底色。
李芳有李芳的路,她有她自己的路。
她不需要去“等”磨难来敲门,她只需要认真对待每一个平凡的、琐碎的、偶尔开心的日子,同样能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不是焦虑,而是别丢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