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后,行政部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重庆火锅店。
说是“浩浩荡荡”,其实也就四个人,张蕾开着她那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载着陈陈、李敏和木木,穿过晚高峰的车流,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小马路。
张蕾说这是她发现的一家宝藏火锅店。
火锅店的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张蕾显然是常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被领进了里面的包间,说是包间,其实就是一个用竹帘子隔出来的小单间,但胜在安静。
“来来来,木木你坐里面,今天你是主角。”陈陈热情地把她按到靠墙的位置,自己挨着她坐下,李敏坐到了对面,张蕾坐在中间,方便点菜。
锅底上来之前,大家先点了饮料,陈陈要了酸梅汤,李敏要了热豆浆,张蕾要了一壶菊花茶,木木跟着陈陈要了酸梅汤。
“木木能喝酒吗?”张蕾忽然问。
“一点点。”木木说。
“那来几瓶啤酒吧,今天周五,放松一下。”张蕾对服务员说,“先来四瓶青岛。”
木木注意到,李敏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锅底选了鸳鸯锅,一边牛油麻辣,一边番茄菌汤。
菜很快上来了,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虾滑、贡菜、藕片、金针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张蕾举起啤酒杯:“来,第一杯,欢迎木木加入素素时尚行政部,木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张蕾姐。”木木双手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欢迎欢迎!”陈陈已经喝了一大口酸梅汤,“木木我跟你说,行政部虽然人少,但氛围特别好,张蕾姐像妈妈一样,不不!不对,像姐姐一样,敏敏像……像那个什么……”
她卡壳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像什么?”李敏放下豆浆杯,语气淡淡的。
“像……像那种很厉害的大姐姐!就是那种,你在公司里搞不定什么事,找她准没错的那种!”陈陈说完,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精准。
李敏没有回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如果不是木木一直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张蕾笑了笑,举起杯子:“来,敏敏也辛苦了,出差刚回来。”
四个人碰了杯,开始涮菜。
热气腾腾的火锅有一种奇妙的魔力,它能让人放下戒备,说出一些在办公室里不会说的话。
木木是深谙这个道理的,所以她今晚的策略很简单:多听,少说,偶尔接话。
陈陈是最好套话的,三杯酸梅汤下肚,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公司里的各种“八卦”了,当然,都是无害的那种,谁跟谁关系好,哪个部门的人最难搞,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三次还没修好之类的。
木木一边涮牛肉,一边把这些信息分类归档,存进脑子里的“公司地图”中。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设计部。
“周总监今天没来公司吧?”陈陈夹着一片黄喉,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我好像没看到他。”
“来了。”张蕾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
“周五老板来的日子,他哪会不在?一整天都在三楼蹲着呢,要么逮着机会跟老板汇报工作,要么窝在样衣间里改样衣,反正老板在的时候,他是一定要在老板的视线里的。”
陈陈咬着鸭肠,含混地笑了一声:“也是,周总监那个人,向来会来事儿。”
“周总监?”木木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就是那个品牌总监?我之前面试设计岗的时候见过他。”
“对对对,周文武。”陈陈把涮好的鸭肠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是不是特别凶?”
木木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挺严肃的,说话也比较直接。”
“他就是这样的人。”张蕾放下筷子,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我跟周总监共事三年多了,他的性格……怎么说呢,不是坏,就是比较……有棱角。”
“我听设计部的助理小雯说,”陈陈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周总监以前不是学服装设计的,他本科是学英语的,后来跨专业考研考到了北服,然后一路做到现在。”
木木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有兴趣。
“真的假的?”李敏难得主动开口,“学英语的跨到服装设计?”
“真的!小雯说他当年考研的时候,手绘零基础,报了好几个培训班,每天画到凌晨两三点,考了两年才考上。”
陈陈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看人家多不容易”的感慨,“他老家是一个小县城的,家里条件一般,大学都是靠助学贷款读的,所以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木木没有接话,但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几个字:小镇做题家。
这个词从她的意识里浮上来,不是带着任何贬义,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一个从小县城走出来的孩子,本科英语,跨专业考研,零基础学手绘,考了两年才考上北服,然后一路做到国内知名女装品牌的品牌总监,这条路,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那需要多少不眠的夜晚?需要多少次被人嘲笑“你不行”之后咬牙继续?需要多强的自尊心和多大的执念,才能从那样的起点走到今天?
而这样的人,往往有两种结局:一种是变得格外谦和,因为知道自己一路走来多不容易,所以对后来人格外温柔;另一种是变得格外锋利,因为那些年的苦和难已经长成了骨刺,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输,不能再掉下去”。
周文武显然是后者。
他的尖锐,不是天生的优越感,是后天长出来的铠甲。
他对她说的那句“有点幼稚”,也许不是恶意,也许只是他看到了她身上的某些东西,让他想起了什么。
又或者,他只是在用当年别人评价他的话,转手递给了下一个年轻人。
木木想到这里,心里那根刺,忽然没有那么疼了,她有点理解他了。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理解只是让她看清了对手的来路,他不是从天而降的神,他是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那他还挺厉害的。”木木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厉害是真厉害,刻薄也是真刻薄。”陈陈又涮了一片毛肚,“设计部的人都说,周总监骂人的时候,用词特别…怎么说呢,特别刁钻。
陈陈思索了一下,斟酌着用了“刁钻”这个词。
李敏一直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在菌汤锅里涮了涮,慢条斯理地吃着。
木木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火锅的蒸汽后面,看着自己,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木木坦然地迎上那道目光,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对了,木木,”张蕾忽然问,“你之前面试设计岗的时候,周总监说你什么了?”
木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他说我的设计“有点幼稚”,不如AI效率高。”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陈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李敏放下筷子,看了木木一眼,那个眼神里难得地没有优越感,反而有一丝……好奇。
张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得体的话:“周总监的标准确实高,但他对谁都是这样,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没有往心里去。”木木笑了笑,语气平淡,“他说得也有道理,我的作品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陈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木木你脾气真好。”
木木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李敏端起豆浆杯,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但木木从杯沿上方看到了她的眼神,像是在评估她说的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张蕾笑着举起酒杯:“来,为木木的好脾气,干一杯。”
“干杯!”
啤酒杯、酸梅汤杯、豆浆杯、菊花茶杯,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锅还在沸腾,牛油和花椒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窗外的小马路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木木喝完了杯里的啤酒,觉得舌尖有点麻。
她在心里给周文武加了一个新的标签:小镇做题家,跨专业,零基础,靠拼命走到今天,自傲是铠甲,刻薄是惯性。
同时她清晰地告诫自己:她不想变成那样。
不是因为那样不好,而是因为:太累了。
“木木,发什么呆呢?毛肚老了不好吃了!”陈陈的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大片毛肚扔进她的碗里。
“谢谢。”木木回过神来,低头把毛肚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脆嫩弹牙。
她忽然觉得,这个部门其实挺好的,张蕾沉稳,陈陈热情,就连李敏那种若即若离的优越感,在火锅的热气里也变得没那么锋利了。
四个人吃到九点多,结账的时候张蕾抢着买了单。
走出火锅店,晚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木木,你住哪儿?我顺路捎你。”张蕾拿出车钥匙。
“不用了张蕾姐,我自己回去就行,很方便。”
“没事的,上车吧。”
木木愣了一下,她隐约觉得张蕾对自己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然的气场契合,她没有再推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敏自己叫了网约车,陈陈挤在张蕾车后座,张蕾先把陈陈送到地铁站附近,然后根据木木报的地址,把她送到了人民广场附近的那条巷子。
“到了。”
张蕾停下车,透过后视镜看了木木一眼,“木木,行政部的工作虽然琐碎,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只做分内事”的人,好好干,有机会我会帮你争取的。”
木木心头一热:“谢谢张蕾姐。”
“去吧,早点休息。”
木木下车,站在巷口,看着那辆白色卡罗拉消失在路灯尽头。
她转身走进巷子,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三楼朝南的窗户黑着,但她知道那扇窗后是独属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上楼,开门,换鞋,走到阳台上。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
周文武,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看不起所有“不够拼”的人,在他的标准里,“不够拼”就是原罪。
我不需要讨厌他,我只需要让他看到,我不是不够拼,我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发力。
另外他对老板许鑫,是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表现”,他需要许鑫的认可,比任何人都需要。
今天晚上的火锅聚会,让她想通了一件事:周文武说她“幼稚”,不是因为她真的差,而是因为他的标准本身就是极端严苛的,一个从零基础拼到今天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温柔?
但那是他的标准,不是她的。
别人的标准再苛刻,也不该成为怀疑自己的理由,前几天被击碎的信心,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拼起来。
幼稚。
她现在觉得,“幼稚”也许不是一个贬义词。
幼稚意味着她还有生长的空间,意味着她的根系还不够深,意味着她还没有被这个行业的某些规则驯化。
她保存了这条备忘录,看到微信上妈妈八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早点回来,你爸上午到家,中午一起吃饭,你别磨磨蹭蹭的。”
她回复:“知道了。”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了第一根线条,她画得很慢,但手很稳。
窗外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无数颗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