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行政部新来的同事，叶小仙，大家叫她木木就好。”
张蕾带着她在一个工位前停下来，“以后行政相关的事，比如领文具、寄快递、订会议室，都可以找她。”
木木微微鞠躬，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木木，请多关照。”
几个设计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然后就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屏幕，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行政助理而已，不值得多看一眼。
木木心里清楚这一点，但她也清楚，会有让他们多看她的那一天，早晚会来。
张蕾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指着一个从独立隔间里走出来的女人说：“这位是我们面料开发部的经理，沈若云。”
“沈经理，这是行政部新来的木木。”
沈若云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齐肩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没有戴首饰，她看了木木一眼，眼神不冷不热，但足够锐利。
“你好。”沈若云说。
“沈经理好。”木木说。
沈若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转向张蕾：“对了，张蕾，下午有个面料供应商要过来，你帮我安排一下三号会议室，两点到三点半。”
“好，我让木木安排。”张蕾说。
沈若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她的隔间。
木木在笔记本上记下：面料开发部经理，沈若云，独立隔间，说话直接，不废话。
然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这是她需要重点观察的人。
从设计部走出来，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木木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从另一头的男洗手间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周总监。
木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米，走廊不宽，她不可能假装没看见，也不可能转身走掉。
她抬起头，直视前方，脸上保持着那个职业化的微笑。
周总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木木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这张脸的信息：我见过这个人吗？在哪里？面试？对，面试，那个说自己设计有“人的痕迹”的小姑娘。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外加一点点居高临下的兴趣。
“你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故意的迟疑，“上次来面试设计岗的那个？”
“周总监好。”木木说，声音平稳，“我是行政部新来的助理，今天入职。”
“行政部。”周总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讽刺意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面试时一模一样：短暂的、没有温度的。
“不错。”他说，“行政部挺好的，稳定。”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们设计部正好缺一个行政接口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对接的，你直接找我们部门助理就行。”
他没有说“欢迎”，没有说“好好干”，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就这样说完，低头继续看手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木木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清冷的，像冬天的风。
她站在原地，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乱，呼吸没有乱，脸上的微笑也没有乱。
但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把封皮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第一天的收获。
下午六点，木木终于忙完了第一天所有的入职手续和培训。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七页纸。
她用不同的颜色做了标记：黑色是行政工作流程，蓝色是人员和部门结构，红色是她需要重点关注的信息。
她翻到“设计部”那一页，总结了一下今天的观察：
· 设计部位于一楼，占整个一楼面积的约70%
· 总人数：目测16-18人，需要拿到正式花名册确认
· 关键人员：面料开发部经理沈若云（独立隔间）、技术经理（隔间，今天没见到人）
· 工作节奏：上午9:30-10:00陆续到岗，中午12:00-13:30午休，下午18:00之后陆续离开（今天18:30，设计部还有至少一半人没走）
· 使用工具：大量使用AI辅助设计（midjourney为主），也有手工立裁和打版区域（在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里，她路过时看到里面有白坯布和人台）
· 设计部有一个专门部门助理，工位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一个叫“小雯”的姑娘，负责设计部的快递、物料申请、访客接待等，这意味着木木之后会有很多时候要和她打交道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周总监的全名：周文武；职位：设计总监（独立隔间）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托特包的最里层。
窗外，天已经暗了。
六月的申城，日落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现在六点四十，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木木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跟张蕾打了个招呼：“张蕾姐，我先走了，明天几点到？”
“九点之前就行，不打卡，但最好别迟到。”
“好的，明天见。”
她走出素素时尚的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
竹子在晚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妈妈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活着的。”
妈妈秒回：“好好干。”
木木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明天的计划了。
第一周的任务：熟悉行政工作流程，同时摸清设计团队的办公区域、人员构成、工作节奏。
今天已经完成了一部分。
明天，她要开始第二步：主动承担与设计部对接的行政工作。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进那个设计部的开放办公区，跟那些设计师说上话，看他们工作，学他们的东西。
“行政接口人。”周总监今天随口说的那句话，给了她一个思路。
如果她成为设计部的“指定行政对接人”，那她就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每天进出设计部。
不是“偷窥”，是“工作”。
木木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上遇到周文武的那几秒钟。
“行政部挺好的，稳定。”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潜台词是：你确实不适合做设计，行政部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木木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稳定”这个词，她不喜欢。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追求“稳定”的人。
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节奏。
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黑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低马尾，没有耳钉，没有妆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稳定”的行政助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没有被周文武的那句话浇灭。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木木走出站台，消失在晚高峰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