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木木带着衣箱准时到了片场。
林姐安排的试衣间还算宽裕，一面落地镜靠墙放着，灯光从头顶均匀地洒下来。
房间角落有一排铁质衣架，挂着几件戏服，木木扫了一眼，款式普通，面料也不是特别讲究，应该是群演用的基础服装。
她没有多看，打开衣箱，把自己带来的配角的中山装一件一件挂到衣架的另一侧，挂完之后她退了一步，看了看那排衣服的间距，确保每件衣服都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然后从包里取出清单，拿着笔等演员进来，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二十件衣服穿到该穿的人身上去，然后记录下来，哪些地方需要再调整、哪些地方可以确认了。
先是几名配角演员陆续进来试穿各自的戏服，木木站在旁边，看他们穿好之后观察肩线和下摆的位置。
大部分演员穿完之后都会站在镜子前转一圈，抬抬胳膊，再弯腰试试衣服的余量。
“袖口这里有点勒手”
“肩这边稍微宽了一点”
或者干脆直接说“我觉得下摆可以再短一点”
木木每次都不急着反驳，而是仔细听对方说完，才走过去，拉一下下摆或者按一下侧缝的位置，给出她的判断。
“袖口可以放宽半厘米，不影响整体版型”
“肩宽不能收太多，你转身的时候要保持余量”
“下摆再短的话，镜头里坐下来的比例就不太对了”
对方听完，有的点头，有的会重新衡量一下刚才听到的判断能不能和自己的观感对上。
木木在记录的时候会把刚才的条目复述一遍，确认修改的内容，“袖口放半厘米，其他不动，可以吗？”
对方点头，她就在备注栏里打一个勾。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拖沓的寒暄，她的笔尖沿着纸面滑动，所有声音都被她拆解成具体的尺寸和修正值。
试衣间里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和衣架碰撞的声音交替响着，送走最后一位配角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面镜子前记录了四五位演员的反馈。
她把修改清单需要优先处理的条目用笔圈了出来，然后把中山装全部取下来放回衣箱，再把主角的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
先把少女阶段三件洋装排好，再把三件旗袍依次挂上，最后是复仇阶段的两件外衣。
又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助理先侧身进来，把门撑住，等后面的人跨过门槛，才松手跟进来。
女明星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扫了一眼衣架上的衣服，目光从那排洋装移到旗袍上，又移到最后两件暗色外衣上。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接过木木递来的第一件洋装：浅蓝色那件，看了一眼领口的位置，转身进了更衣区。
木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帘子后面，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她已经习惯了用沉默配合别人的节奏。
过了片刻，帘子拉开的声音传出来，女明星穿着那件浅蓝色洋装走出来，走到镜子前，先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又稍微低头打量了一眼领口的位置，侧过身看了一眼袖口的白边，又转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她进门时松弛了不少。
第二件淡粉色穿上去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放慢了一些，拉平下摆之后多看了两眼，把领口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件衣服更贴合自己的轮廓。
第三件米白色穿上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人，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年纪的自己。
嘴角的笑意没压住，回头看了一眼木木：“这几个颜色显年轻好多。”
木木微微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想刻意讨好也不想说违心的话。
女明星把三件洋装换下来之后，目光落在旁边挂着的三件旗袍上，走过去站在那排衣架前面，从藏蓝看到深灰，最后目光停在暗红那件上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藏蓝那件的侧缝位置，问了一句：“这里绣的什么？”
木木说：“凤尾兰，花语是盛开的希望。”
她把那件旗袍取下来，进了更衣区。
穿好之后她走到镜子前，先是站定看了一会儿整体廓形，然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那丛银灰色的绣线上，低头用手指沿着花瓣的边缘轻轻描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这个绣在面料上比挂在那里好看。”
然后站定了片刻，才转身回去换第二件。
暗红色那件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先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红色衬托得清晰起来的面容，目光依次扫过领口、腰线和侧缝，最后停在侧缝偏下那朵告别兰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花瓣的边缘，问木木：“这个呢，是什么花？”
木木说：“告别兰，花语是坚持自我、不依赖他人。那个阶段她已经开始替自己打算了，也正在学着不再依靠任何人。”
女明星听了之后，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又低头看了看花瓣的角度，然后才点点头，转身去换下一件。
深灰色那件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起初没找到绣花在哪，转了两次身之后才发现水晶兰的绣线几乎和面料融为一体，只在光线偏斜的时候才会显出轮廓。
她把衣服左侧的下摆往自己这边稍微拢了一下，低头盯着那片绣花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件的花语是什么？”
木木说：“水晶兰，也叫幽灵之花，生长在腐叶里，象征死亡和异界。那个阶段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女明星听完没有接话，把衣摆放回原位，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暗沉底色上的细小轮廓。
她把旗袍脱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像是还没完全从那几件衣服的余韵中走出来。
木木低头在备注栏里写下：“藏蓝确认、深灰确认、暗红确认。”
女明星抬头看向挂在角落的两件暗色外衣，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木木把深墨绿那件取下来递给她，她穿上之后站到镜子前，伸手抚了一下领口的线条，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领口、袖口和下摆，问了一句：“复仇阶段的衣服没有刺绣吗？”
木木回答：“没有。那个阶段施小姐已经离开了那个男人，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做精致的绣花。”
其实她想说的话是：戏服的重点不是好看，而是戏里的人应该在什么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
女演员听完站在镜子前，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件没有刺绣、没有装饰的外衣，过了一会，她把衣服脱下来递还给木木：“好的，保持这样就行。”
木木接过衣服，在备注栏里写下：深墨绿确认。
再没什么多余的话。女明星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需要找你。”
木木点开微信二维码，她扫完之后确认通过，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