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宁职场，木木在工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打开电脑搜索“民国服饰”“海派旗袍”“民国洋装”“中山装”。
资料铺开的时候她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她用了整个下午来消化那些材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词。
二十年代的旗袍线条宽直，袖口阔大，像是对古代袍服的改良延续。
三十年代的旗袍突然收紧了腰身，开衩也变高了，配着烫发和细高跟，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条。
到了四十年代，肩线内收、袖子变窄，款式的变化越来越接近现代女性的着装习惯。
她在纸上画了三根人体线，分别标了“1920”“1930”“1940”，然后在每个旁边写了几个特征词。
民国旗袍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既是传统的，又是西化的。立领是对清代的延续，但腰线和袖型已经吸收了西方裁剪的理念，面料从暗沉的绸缎变成了明亮的印花和提花，甚至有些洋装款的旗袍会用蕾丝和轻纱做辅料。
另外她也注意到一件事，那些老照片里穿着旗袍的女性，没有一个是被衣服“架着”的，她们站在那里，微微侧身，一只手扶着椅背，或者倚在窗边，眼神坦然，姿态松弛。
衣服是她们选来穿给自己看的，不是穿给别人看的，那个时代的女性，在服饰上是非常自信的，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用衣服表达自己。
至于洋装，她翻了一些资料后意识到，民国时期的洋装和当时的欧洲时装几乎是同步的。
二十年代直筒裙、三十年代垫肩小西装、四十年代收腰的A字裙，十里洋行的社交名媛穿得并不比巴黎晚多少。
中山装倒是简单很多，标准的四个口袋、翻领、扣子排列整齐，变化不多，但正是因为规矩，反而在戏服里容易成为区分角色阶层的符号。
木木把这三类服装的基本款式整理好，再按照可能的角色身份做了初步对应。
主角穿旗袍多一些，可以穿插洋装和中山装，这样既覆盖了民国时期的多元审美，也不会让整部剧的服装显得单调。
思路已经铺开了，她在速写本上面写“1920—宽直袖”“1930—收腰高开衩”“1940—肩线内收”，三条平行的时间线并排躺在一起。
又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勾线。她选了三十年代的旗袍作为第一稿的方向。
那个年代的海派旗袍在廓形上最有张力，收腰、高开衩、袖型窄长，既有古典的底子又有现代的态度。
她先画了一条人体线，然后从领口开始落笔，小立领贴住脖颈线条，不紧也不松；前襟的斜线从右肩斜切到左腋下，盘扣的位置她标了几颗，没有画得太满，留了想象的空间；腰线收进去，在髋骨下方微微放开，形成一个流畅的弧度；开衩的高度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定在膝盖上方一拳的位置。
她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加了一点细节，用铅笔轻轻勾了一圈窄边，像是蕾丝，又像是滚边，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先放在那里。
又拿起一支彩铅，选了月白色作为主色，顺着裙身的轮廓轻轻铺了一层底色，再用浅灰在腰线和侧缝的位置压了一层阴影，让面料有一种微微折光的质感。
然后挑了一支黛蓝色，在领口和开衩边沿勾了一笔，像是镶边，又像是刺绣的轮廓线，没有填满，只是用线条暗示了一下。
整个廓形画完之后，木木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纸上的初稿，线条很顺，比例也对，颜色也铺得干净。
但看久了之后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线图的技巧问题，而是缺了一种东西，像是一首歌只有好听的旋律但没有情绪。
她打开电脑，翻出一直保存着的《花样年华》片段，重新看了一遍。
在《花样年华》里，苏丽珍的23套旗袍由张叔平大师亲自设计，所有旗袍布料多为张叔平私人珍藏的绝版面料，穿在高挑苗条的张曼玉身上，就好像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既保留了传统旗袍的优雅，又加入了现代时尚的简约和精致。
木木盯着苏丽珍身上的旗袍看了很久。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她以前不太留意过的，那些旗袍颜色的变化，是和苏丽珍的情感状态同步的。
她刚搬进出租屋的时候，穿的是素色旗袍，色调暗沉，花纹稀疏，整个人像被包裹在一层灰蒙蒙的壳里。
后来她和周慕云的关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件大红色带金色花纹的旗袍就出现了，红色不是遮遮掩掩的红，是那种亮到扎眼的红，花纹也不是小碎花，是大朵的、铺张的、毫不收敛的花，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的火，旗袍在替她说她说不出口的话。
木木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件大红旗袍研究了很久，然后她又快进到电影后半段，苏丽珍一个人走在楼道里的那场戏，旗袍换成了深灰色，没有花纹，廓形收紧，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道门关上了。
木木意识到，电影中的这些服饰不仅是造型，更是?叙事与心境的符号?。??
自己刚才画的初稿只解决了“她穿什么”，没有解决“她在什么状态下穿”，一件戏服，不能只是好看，它得替角色说话。
她重新翻开速写本，在刚画完的那件旗袍旁边写了两行字：“颜色不能只为了好看，要跟着人物走，花纹也有情绪。”
她又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组新的小稿，是几组花纹的局部，祥云纹、缠枝莲、如意纹、小朵团花。
她在每种花纹旁边标了关键词：
“祥云：正式场合，沉稳”
“缠枝莲：情绪升温，温柔”
“小朵素色印花：日常，轻快”
“大面积繁复花纹：情感浓烈”
她决定等下周客户来的时候把这几组花纹参考图一起带上，心里忽然对下周的见面有了点期待。她想听听客户会怎么安排这部剧的情感走向，再来决定那件旗袍上应该开出什么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