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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木木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富民路,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

黑色铁艺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才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老旧的青砖墙,脚下是磨得发亮的石板路,走到底拐个弯,才看见一栋三层的洋楼藏在几棵梧桐后面,院子里摆着几张铸铁桌椅,藤蔓爬了一半的墙面。

窄窄的梧桐树荫下,那扇窄木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块素色木牌,写着“遇见你茶室”几个字,字是淡金色的,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木木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有服务员迎上来,问清了预订姓名,把她领上二楼的包间。

木木扫了一眼,房间不大,窗户开得恰到好处,窗边一张红木茶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一套手工青瓷茶具摆在正中,茶壶的釉面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她不认识,但装裱很考究。

木木坐下来,把速写本拿出来放在桌角。

服务员给她斟了一杯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正山小种,香气沉沉的,回味有一点甜。

服务员斟完茶退了出去,没一会,走廊那头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门被推开,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侧着身,让出后面的人。

薛姨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步。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珍珠边,头发盘得很齐整,一枚翡翠发簪别在右侧,斜斜地插过去,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翡翠坠子。

她手里捏着一只黑色小坤包,包口的金属搭扣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看木木,目光先环顾了一遍房间,像是在确认包间内桌布是不是换了,窗是不是开着,茶具是不是那套青瓷的,确认完毕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朝木木的方向瞟了一眼。

然后才跨进来,把坤包放在桌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用手轻轻拢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动作熟稔,服务员替她把身后的门带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木木对面坐稳了,才开口:“你就是木木?这地儿隐蔽得很,我以前约人,十个里有八个找不到正门,你倒没走错。”

语气里带着一点“这个地方能进来不算容易”的矜持,像是在夸奖木木,但更像是借着夸奖木木来夸奖她自己,她能约到这里,自然是有来头、有门路、有面子的人。

木木没有接这个话茬,这地方其实华青带她来过一次,几年前的事了,华青坐到一半就开始嫌这里的茶要等三泡才能喝,杯盏太小一口不够润嗓子,最后索性把茶一饮而尽,拉着木木就往外走,留下一句“弯弯绕绕的,喝茶也要端着劈情操,跟你妈性格不合”。

华青这个人一辈子风风火火,走路带风,喝茶从来都是大口灌的,让她在这种地方坐一下午简直是要她的命,所以这家茶室在木木记忆里留下的不是茶的味道,是华青坐立不安的样子。

木木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薛老师好。”

这个称呼是她在来之前斟酌过的,叫“薛太太”不合适,那是正室的名头,叫“薛姨”又显老,而且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姨娘”的来历,直接叫“薛女士”倒是四平八稳,但太公事公办了,像在银行柜台排队叫号。

“老师”这个称呼万金油,听着有尊重,又不带任何身份暗示,管你是正室偏房,管你什么来路,“老师”是最不会出错的。

薛姨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目光落在木木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从头发到衬衫的领口,再从领口到袖口。

木木穿的是那件白色真丝衬衫,深色直筒裤,外面的薄米灰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坐在这里的时候只穿着衬衫,领口的细褶处理在光线下有一点薄薄的光影变化,薛姨妈的目光在领口处多停了一下。

服务员捧着茶单进来,微微躬身递到薛姨妈面前。薛姨妈抬手挡了一下,没接茶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了一句:“上一壶武夷山桐木关的金骏眉,手工揉捻的。”

她没有问价,这家的茶单本来就只列茶名和产地,不标价格,而薛姨妈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

服务员点头退了出去,没多久端着茶进来,用竹制的茶拨把茶叶拨入壶中,热水注入,茶香慢慢散开。

薛姨妈端起面前的茶杯,先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家的金骏眉,我喝了六年了,老板娘每年春茶下来第一个给我留,她们家茶艺师是武夷山请来的,算得上申城数一数二的。”

木木点了点头:“茶确实好,入口很顺。”

她注意到薛姨妈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密度,“喝了六年”“春茶第一个给我留”“武夷山请来的茶艺师”,每一句都在告诉木木:我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我喝得懂茶,我跟老板娘有交情。

木木不觉得她在炫耀,只觉得她在用能抓住的所有东西往自己身上贴,一个一辈子没有拿到名分的人,能贴的东西不多,茶、衣服、手镯、约得到的包间,这些就是她认为的体面。

薛姨妈搁下杯子,杯底在丝绒桌布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木木身上,忽然换了个方向,像是前戏收尾了,要开始正题了:“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薛姨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微微上扬,谈不上刻薄,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轻慢,“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帮一位先生打理三处房产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转了一下,“做设计这行,光有灵气不够,得有人带,你入行多久了?”

“一年。”

“一年。”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你手上的活儿,除了那件孔雀羽大衣,还有别的能看的吗?”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木木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木木知道自己看起来年轻,也知道薛姨妈这种人习惯用年龄和资历来给人定级,她伸手把桌角的速写本拿过来,翻开来,转了方向,推到薛姨妈面前。

“这件孔雀羽大衣是我做的,灵感来自传统刺绣里的孔雀羽纹样,但我把色彩饱和度降了一些,用了偏灰的底色去衬。”她说着,指尖点在设计图上的欧珀的位置上。

薛姨妈低头看着那几页速写稿,目光在欧珀上面停了几秒,她抬眼看了木木一眼:“入行一年就能做出这个?”

木木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如果您觉得感兴趣,后面几页是我对这次定制的一些初步想法,还没有细化,您可以先看看风格方向。”

薛姨妈没有翻,只是用指尖点了点速写本的纸张边缘:“这纸不错,什么牌子?”

“moleskine。”木木回答。

“行家。”薛姨妈说了一声,然后把速写本推回木木面前,“孔雀羽大衣穿在模特身上是好看,可我是要穿出去的。”

她抬起眼,“你该不会打算再给我做一件一样的吧?”

“不会。”木木说,“那件是秀款,适合静态展示和秀场灯光,您要的是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逻辑不一样。”

薛姨妈听了这句话,嘴角条线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像是等着木木继续说下去。

木木合上速写本,搁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急着说话越容易让对方觉得你在兜售自己,不如给一点空隙,让对方自己把要求说出来。

果然,薛姨妈等了一会见木木没说话,先开口了:“下个月有一场慈善晚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往年都穿深色,今年不想穿深色了,但不能太嫩,也不能太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木木点头:“明白。”

不能太嫩,意味着避开浅粉、浅蓝、鹅黄那些容易显轻浮的颜色,不能太素,又意味着纯黑白灰这类过于极简的方向也要排除。

剩下的是那些有分量但不过分的色调,比如墨绿、藏红、深紫、秋香色,这些颜色压得住场子,又不会跟那些年轻名媛们撞色。

但颜色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质感,薛姨妈这种身份的人,穿的是面子,也是底子。面料本身就得有说服力,软而不塌,挺而不硬,在灯光下反出的光泽要含蓄,不能亮得扎眼,也不能暗得像一块遮光布。

“款式上呢?”木木问,“您有偏好的廓形吗?”

“旗袍我穿了几十年了,今年想换一换。”薛姨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墨绿丝绒旗袍,“但我也不是那种穿正装的女人。你明白吧?”

木木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要有女性感,但不能过于柔媚,要端庄,但不能太老气。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廓形,一件改良式的长外套,肩线干净利落,腰身略微收紧,下摆稍宽,走动的时候有垂坠感,站定了又有结构感。

像是把中式的对襟和西式大衣的线条揉在一起,既不是旗袍的贴身,也不是西装的硬挺,介于两者之间,穿在身上既有骨又有肉。

“我大概有方向了。”木木说,“一个偏中式的长外套廓形,不做旗袍的贴身结构,但保留腰线,面料方面,我会选有光泽感但不过亮的丝绒或者暗纹提花,颜色的话……”

华青早年带她参加过几次慈善晚宴,那时候她还小,记得会场里灯光总是打得很讲究,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好看三分,但不同的区域光线差别很大。

靠近舞台的地方亮得晃眼,主区域附近则是那种柔和的暖光,照在丝绒和绸缎上会泛一层很舒服的光泽,边角的地方偏暗,一杯香槟端在手里站上一整晚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穿的是什么。

这种光线的差别,普通人不会留意,但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站在哪个区域,效果天差地别。

她不能直接问“您一般站在哪儿”这话对薛姨妈来说,像是在探听她在那个圈子里的位置,一个一辈子在意身份的人,对这种问题敏感得很。

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慈善晚宴现场的灯光通常偏暖,但不同区域的色温其实差挺多的,暖光下深红和墨绿会很衬肤色,冷光区域的话……”她问的自然,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技术问题,“颜色选不好容易显得灰。

薛姨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般不会待在太中间,那边人多嘈杂,但我也不会走远,就在主区域旁边那一圈,熟人都在那一带,那里的灯光嘛……”她想了想,“偏暖的,不是那种冷白的光。”

木木点了点头。

主区域旁边、熟人聚集、灯光偏暖,这意味着薛姨妈在那个圈子里有一块自己的地盘,虽然不能站到最前面,但也绝不会被挤到角落里被人忘掉。

偏暖的灯光下,墨绿、藏红、秋香色这类颜色会显得很温润,深蓝或纯黑则会被光线吃掉轮廓,过于亮的颜色又会显得浮。

“有数了。”木木说。她把速写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对着薛姨妈点了一下头:“薛老师,我先回去出一版初稿,回头给您看。”

薛姨妈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但目光一直跟着木木的动作,从她收本子到拉包链,到站起身。

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行,我等你消息。”

木木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光线柔和,木质旋转楼梯盘旋而下,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心里头那件长外套的线条已经搭好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肩膀怎么走、腰收在哪里、下摆的弧度从哪个位置开始展开,这些都有了形状,就差落到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