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木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小雯察觉到她的视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嘴角使劲往上提,但眼里没有笑意。
木木心里想:这么难看的表情,还不如不笑。
她的视线从小雯脸上收回来,心里很清楚,如果现在当面问一句“是不是你偷拍了我的图”,小雯肯定不会承认,也许还会装出满脸委屈,说自己只是好奇多看了两眼,甚至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木木冤枉人。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速写本上勾线。
小雯见木木没理会她,也没追问什么,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她把水杯搁在桌面上,偏过头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在画新的设计呀?”
木木没有合上本子,也没有挡住画面,她把速写本往小雯那边偏了偏,让她能看清楚纸面上的内容。
画面上是肩部延伸出来的线条,孔雀尾羽的弧线被她改动了,原来那版收敛的羽毛形态变成了向外舒展的姿态,木木在羽毛边缘添了几笔放射状的线条,像孔雀正在打开尾屏。
小雯看了几秒,问:“这是……孔雀开屏?”
“嗯。”木木笔没停,语气里带着一点设计者面对不完美作品时特有的那种焦灼:“我想了一下,原来画的那版,衣服本身跟孔雀之间的关系还不够完整。”
她说着,用铅笔在肩头画了一条从羽毛向外发散的虚线:“如果只是肩头一片尾羽,跟孔雀的关系是局部的,但如果把它做成开屏的形态,从肩部往外展开,那整件衣服就跟孔雀合为一体了,尾羽是孔雀的尾巴,开屏是孔雀的完整姿态。”
她放下铅笔,抬头看了小雯一眼,“这样才算把孔雀这个元素用透了,视觉上也有了落点,不再停在肩头就断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设计者的自信,小雯听着,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这样确实完整多了。”
木木收回本子,低头在纸面上继续画着那些向外舒展的线条,她心里很清楚这件大衣真正的点睛之笔从来都在那颗欧珀上。
周文武如果把“开屏”加进去,大衣的设局就会从克制变成张扬,从留白变成堆砌,即使他把图上所有的细节都堆齐了,那件衣服也不会活过来,反而会显得用力过猛。
到了中午,木木站起来,主动朝陈思思招了下手:“一起吃饭去?今天想早点去,免得排队。”
陈思思有些意外,平时木木很少主动约饭,但她也没多想,合上电脑就站了起来。
木木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速写本放进了抽屉里,抽屉推合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她余光扫了一下旁边,小雯正低头看手机,仿佛根本不在意木木这边的动静。
陈思思已经走到走廊口了,回头催了一声:“快点,一会儿人多了。”
木木应了一声,两人走出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铺满台阶,把两道影子拉得斜长,拐过街角之后,她们的身影从大门的玻璃门里消失了。
小雯坐在工位上,等了两分钟才站起来,她先是往茶水间方向走了一圈,左右扫了一眼,走廊那头没人,整个设计部只剩下几个低头吃饭的同事,没人往这边看。
她坐下来,把椅子往木木工位那边挪了挪,拉开抽屉,动作很轻,速写本就在最上面,拿起来直接翻到最后那几页,孔雀开屏的草图摊开在纸面上,羽毛向外舒展的线条旁边散落着几处铅笔标注。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那页纸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原处,推上抽屉,椅子挪回原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木木的电脑屏幕后面,一部手机正静静地靠在显示器底座旁边,摄像头朝向外面,屏幕上的红灯一闪一闪,把她从拉开抽屉到放回本子的所有动作都录了进去。
此时,木木和陈思思已经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菜之后陈思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身体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设计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木木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陈思思愣了一下,顺着木木的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隔着两桌坐了一个设计部的同事,正低头看手机,虽然中间隔着一排绿植,但只要稍微侧一下耳朵,这边说了什么就能听个七七八八。
陈思思缩了缩脑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问过。
木木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那个西装挺好的,黛蓝配杏黄,颜色选得真好。”
她说着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平时设计图放哪儿?”
陈思思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反应慢了半拍:“啊?就放桌上啊。”
“人走开的时候,也放桌上?”
“嗯,中午吃饭就搁那儿,怎么了?”
木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她放下杯子,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的设计图,不管去哪都放抽屉里,人走开就锁上。”
陈思思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话问出口,她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了,声音跟着低了下去:“你是说,他也有可能偷……”剩下“我的”两个字她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但小心一点总没错,有的人用别人的东西用习惯了,用着用着就觉得理所当然了。”木木说。
陈思思沉默了几秒,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木木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小雯应该已经翻完速写本把东西放回去了,她放在电脑底座旁边那支手机,该拍的应该也都拍完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陈思思坐在对面,低着头扒拉碗里剩下的米饭,像是在消化一顿饭之外的东西。
窗外的光慢慢移了一点角度,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分成了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