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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上,木木正窝在人民广场的书房里改小雏菊的草图,手机响了。是华青。

“木木,陆炎这周末到上海出差,要待三天,你爸说不要让他一个人去住酒店,让他在咱家住。但我这几天正好要去国外参加面料展,家里没人,你回浦东住几天,帮我招待一下。”

木木愣了一下,她手里还捏着铅笔,草图上那丛小雏菊还在画细节:“妈,我这边忙着呢……”

“忙什么?设计图在家也能画。”华青打断她,“陆炎又不是外人,你帮妈招待一下,晚上陪人家吃顿饭,王姨在家,饭她做,你不用操心。”

木木张了张嘴还想推托几句,华青已经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陆炎。她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他穿着便装站在落地窗前,和她说“月季花开的真好”。

算了,吃顿饭而已,又不是没一起吃过。

她打开三个人的小群,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家里有客人要招呼,这周的舞蹈课请假。”

许杉杉回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我们下周见!”,附带一个挥手绢的动图。

邵云淼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木木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想,反正周三直播也能学动作。

周六上午,木木背着帆布包回了浦东。

王姨正在厨房炖汤,看到她进来,擦了擦手:“木木回来了?陆先生已经来了,在楼上客房。”

木木应了一声,上楼,经过客房门口,门开着,陆炎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

她没打扰,径直去了自己房间,把帆布包放下,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

下楼的时候,陆炎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正跟王姨说话。

“王姨,今天中饭我来做吧,您歇着。”

王姨正在择菜,闻言愣了一下:“陆先生,您是客人,哪能让您下厨?”

陆炎笑了笑,把那把菜从王姨手里接过来,“没事。我在部队也常做,您帮我打下手就行。”

王姨半信半疑地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陆炎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

木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不穿军装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切菜时动作利落稳当,一点也不忙乱。

王姨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陆先生这刀工,比我强多了。”

木木走进厨房,靠在冰箱旁边,看他忙活:“陆哥,你还会做饭?”

陆炎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在部队学的,周末没事的时候,几个战友凑一起,每人做两个菜,我做得一般,能吃。”

木木看着他那盘切好的土豆丝,心想这要是“一般”,那王姨做的该叫“充饥”。

陆炎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厨房门口的木木:“你去外面坐着吧,厨房油烟大,一会儿呛着,菜好了我叫你。”

他顺手从沥水篮里拿了几颗洗好的草莓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先吃着。”

木木接过草莓,愣了一下,她本想说自己可以帮忙的,但陆炎已经转过身去处理排骨了,刀起刀落,砧板上连一滴血水都没溅出来。

她只好端着草莓回到客厅,窝进沙发里,电视里播着当下最火的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她却没怎么听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她咬了一口草莓,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自己坐在外面等着吃,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陆炎一个人切、炒、装盘,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上桌了。

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外加一锅菌菇汤,卖相不惊艳,但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颜色鲜亮。

王姨凑过来,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半度:“陆先生,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陆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王姨您就别夸了,就是一些家常菜。”

木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脆,不油,咸淡刚好,她又夹起一块排骨,筷子一拨就脱骨,肉质软烂,酱汁收得浓,贴着骨头的那层筋已经炖透了,她没说话,但筷子没停。

陆炎端着碗,偶尔抬眼看木木一眼,看她夹菜夹的勤,嘴角就不由自主弯一下,低着头扒饭。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王姨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木木又舀了一碗菌菇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香菇和白玉菇,喝一口,鲜得眉毛差点飞起来。

她放下碗,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扒饭的陆炎,心想:这人做饭,比王姨做的还合她胃口,但她没说出口,怕说了以后每次来都得他下厨。

她夹起最后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饭,王姨抢着收拾,把陆炎和木木赶出了厨房。

木木和陆炎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两个靠垫,陆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主动开了口:“听叶首长说你转岗去设计部了?”

木木点头,“嗯,上次公司设计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就转了。”

她从手机里翻出“小欢喜”系列的照片,递过去,“这是我上次比赛的作品。”

陆炎接过手机,低头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放大了看细节,看到立领长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着领口的盘扣说:“这个扣子是你自己做的?”

木木点头,“手工编的。”

陆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看到斗篷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放大看了看暗扣的点位,然后问了一句:“这个扣子的间距是不规则的?”

木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嗯,上紧下松,穿着不压肩。”

陆炎把手机递还给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我不太懂设计,但看得出来你花了很多心思。”

木木接过手机,他没有说“好看”,没有说“厉害”,只说“花了很多心思”,他看见了她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花了多少力气。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想让他看看自己正在做的新东西。

“公司最近搞了个活动,主题叫‘繁花’,我新画了了一张草图,图在楼上,我带你去看看?”

陆炎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木木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从帆布包里翻出速写本。

陆炎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跟进来,木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书桌旁边,离她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

木木把速写本翻开,递过去,陆炎接住,低头看那张草图,小雏菊从胸口正中向两肩蔓延,密密麻麻地开到肩头,散到袖口,花瓣的绣法、颜色的渐变、疏密的过渡,每一处都标注了细小的文字。

他没有立刻评价,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指着一个地方问:“这里为什么留白?”

木木凑过去,看到他指的是肩线到袖口之间的那段空白:“这里是过渡,从密到疏,但这块我确实还没想好。”

陆炎“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木木意外的话:“你这些花,右边太满,左边太空,虽然不对称有不对称的美,但现在这个布局,重心偏了。”

木木愣了一下,把速写本拿回来,拿远点仔细看了看。

他说得对,花丛集中在右半身,整个画面往右坠,她之前想的是“花从心里长出来”,心脏在左边,花却开到了右边,这个逻辑不对。

陆炎大概觉得自己多嘴了,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木木摇头,“你说得对,我再改改。”

她不但没有被冒犯,反而觉得这个人看东西的眼光跟设计师不一样,设计师容易陷进细节里,这片花瓣的弧度够不够美,那针绣线的颜色够不够准。

而他看的是整体:不纠缠花好不好看,先问重心稳不稳,这大概是在部队里,看地图、看地形、看兵力部署,练出来的。

木木把速写本合上,抬头看了陆炎一眼,说,“谢谢。”

陆炎没接话,目光移到窗外:“我去给你拿点水果。”说完他没等木木回答,转身出了房间。

木木把速写本摊开,重新改那张图,她把花丛的重心往左移了一些,从右胸偏下移到胸口正中,然后往左右两个方向蔓延。

左边开到左肩,散到左袖口,右边只开到右肩,不做延伸,这样左右依旧不对称,但重心稳了,画完看了看,确实比之前舒服了不少。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陆炎说那句“我不懂设计”时的语气,不像谦虚,是认真的。

他真的不懂设计,但他懂平衡,这些事看起来不相干,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知道什么该多,什么该少,什么该留白。

这时候陆炎端着一盘橙子上来,摆成花瓣的形状,推到木木面前,木木拿起一瓣,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中带酸。

她指着改好的草图,把心里的方案说了出来:“这张图,我打算做成卫衣,落肩微阔的版型,前短后长,侧缝开叉,毛边处理,面料用320克重磅纯棉,挺括不软塌。陆哥,你帮我看看可行性?”

陆炎手抵着下巴,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开口了:“我站在消费者的角度说啊,卫衣实穿,不挑身材,电商预售最容易跑量。小雏菊绣在卫衣上,既有设计感,又不会让人觉得花哨,如果我自己买衣服的话,这种款我下得了手,不管男女生,配牛仔裤还是半身裙,都能穿出门。”

木木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不懂设计,但他说到了点子上,能穿出门,能让人下得了手去买,这不就是做设计最朴素的道理吗?

陆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下午约了人,得出去一趟。”

他把那盘橙子往木木手边又推了推,“你慢慢画,不着急,水果吃完。”

说完他站起来,木木跟着走到楼下,看着他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系好了,不像她每次都要系半天。

陆炎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想吃的,晚上我带回来。”

木木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她摇摇头,陆炎笑了笑,转身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在部队里走惯了。

木木转身回到二楼,橙子放在桌上,她拿起来一瓣放在嘴里,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卫衣的关键参数:版型,落肩微阔,肩宽比正常码放宽3-4公分,袖肥加量,但不做大廓形,保留一点利落感。

下摆前短后长,前片比后片短3公分,侧缝开叉,叉高8公分,走路时不会箍腿。领口用1x1罗纹,宽度1.5公分,不要太宽,宽松版型配窄罗纹才精神。

面料,32支精梳棉,克重320,挺括有骨子,洗后不易变形。

颜色选燕麦色或者深蓝色,不刺眼,衬肤色,也衬小雏菊的白。

刺绣,小雏菊花蕊用打籽绣,凸起有颗粒感;花瓣用缎面绣,平滑有光泽;叶子用长短针过渡,深浅绿交替。

花丛从胸口正中向两肩蔓延,最密处巴掌大小,针脚可重叠。往肩线方向逐渐变疏,从缎面绣过渡到轮廓绣,再到直线绣。袖口处点缀两三朵极小的,用最浅的米白绣线,若隐若现。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王姨在楼下开始切菜,砧板笃笃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闻味道像是在烧鱼。

木木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玄关那双拖鞋整齐地摆着,陆炎还没回来,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今晚吃不到他烧的菜了,不过她很快告诉自己,人家是来出差的,又不是来给你做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