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邵云淼带大家跳的是一首张艺兴的《面纱》，前奏一出来，木木就知道这节课不会轻松。
异域风情的笛声和鼓点交织，旋律里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神秘感，像是在沙漠的月光下，有人揭开了面纱的一角，却又遮了回去。
编舞的难点不在速度，在于那股“劲”，不是直来直去的爆发，而是收着放的，手臂要从胸前缓缓推出去，指尖要带着画圆的感觉，到最远处才轻轻一顿，脚步也是，明明是在往前走，身体却要往后靠，像踩在沙子里，陷进去再拔出来。
木木跟了两遍，手却总是慢半拍，尤其是副歌部分那句“揭开面纱”对应的动作，双手从面前交叉滑开，身体随之拧转，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同时踢出左腿。
她每次踢腿的拍子都卡不准，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整个人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绷紧的脸，不像在跳舞，像在跟谁吵架。
邵云淼在前面带了三遍，没有停下来单独纠正谁，只是把那个踢腿的动作又放慢拆解了一次。
木木盯着他的腿，落地的时候不是整个脚掌拍下去，是脚尖先点地，然后脚跟缓缓落下，像猫走路，她试着照做，第四遍的时候，终于踩上了那个拍子，虽然动作还是僵硬，但至少没抢没拖。
一节课下来，木木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她靠着墙喘气，心里那点挫败感像汗一样黏在皮肤上，不是跳不下来，是明明知道哪里不对，身体却不听使唤。
许杉杉也好不到哪去，丸子头歪到一边，碎发黏在脸颊上，瘫在地板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邵云淼走过来，t恤也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但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他只是散了个步。
许杉杉看见他，嘟囔着抱怨：“你选的这首曲子也太难了吧！一节课根本学不会啊。”
邵云淼没接她的话，弯腰拎起地上的背包，“走，喝饮料去。”
三个人照例坐到楼下的咖啡店，许杉杉还是要了杨枝甘露，邵云淼依旧是冰美式，木木犹豫了一下，把平时必点的热小黑杯换成了冰的，跳了一个小时，她现在只想喝点凉的降降温。
付款的时候，邵云淼抢着扫了码，木木瞪着他：“说好了我请。”
邵云淼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有事宣布。”
木木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会卖关子，挑了挑眉：“什么事？”
邵云淼放下杯子，语气稍微有点局促：“这周，我开了第一次直播。”
“什么！”许杉杉一口杨枝甘露硬生生咽下去，差点噎住，拍着胸口咳了两声，“什么时候的事？露脸了？你这是闷声干大事啊！来的人多吗？”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去。
木木也看着邵云淼，等他往下说。
邵云淼被许杉杉一连串问题炸得耳朵嗡嗡的，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周三晚上开的，戴着口罩，没露脸，就是临时起意。”
他咬了咬下唇，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纯靠之前发视频攒的那点粉丝，来了几十个人，还不到一百。”
许杉杉冲他竖起大拇指：“第一次直播就接近一百人？你知道很多人开播一个月只有个位数观众吗？你这个算不错了好吧！”
她转头看木木，“你说是不是？”木木也点了点头，虽然她不太懂直播，但听许杉杉的语气，应该是不错的成绩。
邵云淼垂下眼睛看着杯里的冰块：“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开始根本开不了口，后来觉得气氛太尴尬了，就把刚才教的那首《面纱》在镜头前跳了一遍，然后看弹幕有人问动作，就拆解了几个难点动作，前后也就半个多小时，就下线了。”
木木听着，想起他在舞蹈室里教大家拆动作时的样子，每一句都在点上。在镜头前应该也是这样，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习惯对着空气说话。
她问了一句：“下次直播什么时候？”
邵云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没定，怎么，你想看？”
木木点头：“想看。”
许杉杉放下杨枝甘露的杯子，语气从刚才的炸裂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是职业的认真。
“邵老师，你听我说，你这次直播虽然效果不错，但运营上有好几个问题。”
她掰着手指头数，“首先是没有预告，周三晚上临时开播，你那些粉丝根本不知道，能刷进来的都是正好在线的，这得损失多少流量？下次应该提前一天发个视频预告一下，或者每周就固定时间，比如每周三晚上八点，让大家养成习惯，到点就知道你开播了。”
邵云淼端着冰美式，看了她一眼，没打断。
“其次，我问一下，你开播之前有没有设置标题和封面图？”
邵云淼摇了摇头。
“那没开始前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屏幕还是直接就是你的舞蹈室？”许杉杉问。
邵云淼说：“镜头对着我住的地方的地板，我调了半天才调好。”
许杉杉摇摇头：“看吧，这就是问题！封面和标题是别人愿不愿意点进来的第一道门，你如此随便，人家都不会点进来。下次提前准备一张你跳舞的截图做封面，标题写清楚，比如“张艺兴《面纱》舞蹈教学，动作拆解”，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
邵云淼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互动，你说你一开始开不了口，这肯定不行，直播不是录视频，观众是来看活的你，虽然不需要你讲段子，但至少得打招呼，多说一些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的话，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今天要教什么。
有人发弹幕，你要念出来、回复，这样人家觉得被看见了，才会留下来。
你刚才说弹幕有人问动作，你就拆解动作给大家看了，是对的，但你不能等到有人问才开口，你可以说：这个踢腿动作有点难，我拆解给大家看一下。”
邵云淼的耳尖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被说中了要害。
许杉杉端起杨枝甘露喝了一大口，“还有啊，直播时长太短，才半小时，刚有人进来你就下了，直播平台的推荐机制是看你直播时长的，你播得越长，系统越觉得你的内容好，才会推给更多人，下次至少得一小时起步。
木木坐在旁边，听着许杉杉一条一条地捋，忽然觉得她在公司里做品牌运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平时嘻嘻哈哈，一说到专业的事情，思路清晰的很。
邵云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许杉杉挠挠头：“我就是职业病犯了，你别嫌我烦。”
邵云淼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说的对，要不下次直播，你帮我做标题和封面，我不太会弄。”
许杉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可以啊，包在我身上！”
邵云淼将最后一口冰美式喝完，站起来，拎起背包，“走吧。”
三个人走出龙之梦，到岔路口的时候，邵云淼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木木一眼：“你刚才说，下次直播你想看？”
木木点点头。
他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等你来”，说完转身走了。
木木没想到，在她成功转岗的同时，邵云淼也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打造自己的Ip，从直播开始，大概也算创业的起点了，不管后续发展如何，能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赢了那些一直想却从来不敢动的人，她真心为他高兴，
可她自己这边，却远没有这么顺。
入职设计部快一周了，木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坐冷板凳”。
周文武把设计部的任务一项一项地分出去，像发牌一样精准：高端定制订单给了李芳，那是她的专长，没人有异议；oL职业装的系列给了陈思思，她的设计风格本就偏向通勤市场，合情合理；休闲风的订单给了赵远方，他做t恤卫衣的搭配最拿手，之前比赛拿奖的那套就是证明。
甚至连配饰设计，腰带、丝巾扣、帽子这类小件，都安排了专人负责。
木木坐在工位上，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忙活，有人翻面料册，有人画草图，有人去样衣间量尺寸，只有她，桌面干干净净，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不知道该点哪里。
周文武不是没安排她，他安排了：“新人嘛，先看看，多学习，不急。”语气温和，笑容得体，像极了在关心一个刚入职的后辈。
可木木知道这不是关心，是冷处理，比被批评更难熬，批评至少说明他还在意你做得好不好，这种什么都不给你做，才是真的不想让你存在。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争取，第一天去找周文武问：“周总监，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周文武头都没抬：“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大家怎么工作的再说。”
第二天她又去了，周文武说：“面料册你都看过了吗？没有就先去翻翻，咱们公司的面料供应商有好几十家，你先把这些搞清楚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没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知道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木木面前那本面料册被她翻来翻去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成分到克重，从产地到交货周期，她都快背下来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思思和木木一起，问她：“怎么样？还适应吗？”
木木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说话。
陈思思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他没给你安排活？”
木木点了点头。
陈思思叹了口气：“他就是这种人，不是针对你，他对新人一直都这样，等过一阵子，他会慢慢给你派活的。”
木木知道陈思思是在安慰她，但“不是针对你”这句话，她不太信，周文武当初在评审会上说她设计“市场定位模糊”，现在不给她活干，不是对新人的例行冷落，是“我不看好你，所以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木木把米饭咽下去，没再说什么。
下午，她路过李芳的工位，李芳正在画图，手边堆着一堆面料小样，木木停下来，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低头继续画她的图，木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铅笔在纸上走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有点像，都不是被周文武看重的人，但李芳有活干，她没有。
木木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面前那本面料册又翻了一遍。
快下班前，木木合上面料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李芳的工位。
她还在画图，铅笔咬在嘴里，木木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过去。
“李姐。”
李芳抬起头，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有事？”语气不热络，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木木看了一眼她手边那摞还没整理的面料小样，说：“我那边暂时没什么活，这些面料小样需要整理吗？我可以帮忙。”
李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摞样卡，没有立刻回答，就在木木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李芳把那摞小样往她面前推了推。
“按色系分，暖色一类，冷色一类，中性色一类，分完按色号排序。”
“好。”木木接了过来。
李芳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图。
木木抱着那摞样卡回到自己的工位，一张一张地分，暖色：暗红、赭石、土黄；冷色：灰蓝、墨绿、藏青；中性色：米白、燕麦、炭灰。
她分得很仔细，每张都多看两眼，记住面料的编号和手感。
分完样卡，她拿过去还给李芳，李芳接过去，翻了翻，开口说了一句：“你分得挺细，中性色里你把灰米和米灰分开了，一般人分不清。”
木木说：“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让练过。”
李芳“嗯”了一声，把样卡放到一边，继续画图。
木木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李芳式的认可，“你做得和别人不一样”。
下了班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木木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三个人的小群里有新消息。
许杉杉在群里发了一张她做的直播封面图，配文“邵老师，你看这个风格行不行？”
邵云淼回了一个“行”。
木木看着那两行对话，打了一行字：“今天周文武还是没派活给我。”打完又删掉了，算了，她不想扫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路灯亮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想，邵云淼迈出了第一步，她也不能停在原地，不能让自己变成那种“等别人给机会”的人，没人给她活，她就自己找活，从能做的事做起，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