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米兰的第二天，许鑫没有安排工作。
“今天倒时差，不安排正式行程，上午去市中心逛逛，下午回酒店休息。”
他在酒店大堂说完，看了Vivian一眼，Vivian立刻接话：“我查了路线，从酒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经过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尽头就是米兰大教堂。”
九月的米兰，阳光不像夏天那般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行人沿着但丁街往南走，周文武走在许鑫右边，步子稍快，侧着头在说什么，木木听不清，只看到许鑫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一句。
周文武的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专注，既不是下属的谄媚，也不是朋友的随意，而是一种“您说得对”的捧场，木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频频点头、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的姿态来看，大概率不是在讨论工作。
Vivian走在许鑫身后半步，没有参与对话，但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许鑫的后脑勺。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旁边窜出来，Vivian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许鑫身侧，然后拽住许鑫的手臂，往里一带，动作很快，快到许鑫可能都没反应过来。
木木注意到了，她刻意放慢脚步，和陈思思并排走在最后面。
陈思思也看见了，小声说了一句：“你看那个长廊的穹顶，全是玻璃的，阳光透过来好好看。”
木木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就顺着接了过去：“嗯，听说LV在这里有个旗舰店。”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刚才那一幕。
长廊的穹顶高得让人脖子酸，地面是细密的马赛克拼花，两边的奢侈品店橱窗亮得晃眼。
周文武在一家名表店门口停下来，对许鑫说：“许总，这家店有一款限量版，国内一直缺货，要不要进去看看？”许鑫看了看表，点了一下头，Vivian也快步跟了进去。
木木和陈思思对视一眼，没有跟进去，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你觉不觉得，”陈思思压低声音，“Vivian对许总……”
她没说完，木木接了一句：“看出来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反而尴尬。
木木抬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拱门，拱门外面就是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待会过去看看。”木木指着大教堂的尖顶，她不想讨论Vivian和许鑫的关系，那是他们的事，她来米兰，是来看衣服、看面料、看剪裁、看这个行业最顶尖的工艺的。别的，不看，不问，不想。
等许鑫三人从表店出来，一行人穿过长廊，视野忽然开阔，米兰大教堂矗立在广场中央，白色大理石在阳光下几乎刺眼。
周文武拿出手机开始拍，许鑫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Vivian站在他旁边，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木木拉着陈思思走到广场中央，两个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大教堂的照片。
大教堂的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尖顶和雕像，哥特式的飞扶壁从两侧伸展开来，像白色的骨架托住整座建筑。
木木仰头看了很久，那些尖塔一根一根竖在那里的，像树的枝干，向上、再向上，指向天空。
她在设计课上学过哥特式建筑的垂直性，书上写着“通过高度引导人的视线向上。”但书上的文字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站在这里，你不用被引导，你的视线自然会往上走，往上，再往上，直到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陈思思拍完低头看手机，忽然冒出一句：“你知道吗，这座教堂建了六百年。”
木木愣了一下：“六百年？”
“一个人画一张图，几代人去建。”陈思思收起手机，“我们做设计的，一辈子能出一个让人记住的作品就不错了，六百年，太长了。”
木木没接话，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尖顶和雕塑，它们不是六百年里一口气建成的，是一代一代的人接着上一代没做完的活继续干。
有人打地基，有人砌墙，有人雕尖顶，有人装彩色玻璃，没有人知道这座教堂会在自己手里完工，但没有人停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几件衣服太小了，不是尺寸小，是心太小，她一直想着怎么赢比赛、怎么调岗、怎么用作品让周文武闭嘴，却没想过，自己做的衣服，五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吗？一百年后呢？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想想。
晚上回到酒店，木木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挑了几张发到群里。
许杉杉很快就回复：“米兰大教堂！！好美！！你站在前面拍一张啊！！”
木木嘴角弯了一下，广场上人太多，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自拍。
许杉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又追了一条：“你是不是又懒得拍？”
木木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配文：“你懂我。”
许杉杉秒回一个“当然懂”的表情，后面跟着一长串的爱心和星星。
木木看了一会儿对话框，许杉杉的回复永远是满屏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热闹得像过年，而邵云淼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天前的那个大拇指表情。
群里的消息他应该都看到了，但没回，木木看了一眼邵云淼的头像，又看了看许杉杉满屏的感叹号。
一个太吵，一个太静。
木木把手机放到一边，明天才是正式工作，她把作品集和样衣照片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关了灯。
米兰的夜晚很安静，窗外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白天那些尖顶、那些雕塑、那座建了六百年的教堂。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的设计也能被人记得这么久，不，不用六百年，六十年就够了，带着这个念头，她沉沉睡去。
第三天，许鑫带团队参加了一场由意大利时尚协会组织的行业交流会。
地点在一栋古老宫殿的二楼，水晶吊灯低垂，壁画从天花板延伸到墙壁，参会的有来自各国的买手、设计师、媒体人和几家精品店的负责人。
木木和陈思思坐在会场后排，面前摆着各自的作品集和样衣照片。
主持人介绍完流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许鑫和周文武很快被人围住，有人递名片，有人用英语夹着意大利语在说什么，Vivian站在许鑫身边，偶尔递上平板，偶尔轻声翻译。
木木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陈思思也没有动。
等了片刻，始终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女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等着，是不会有人来找她们的。
“走。”木木站起来，陈思思也跟着起身。
木木拿着作品集走到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士面前，她胸前别着一个小众买手店的胸牌。
“Excuse me, I’m a designer from china. this is my portfolio. may I show you?”木木的英语不算流利，但好在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女士接过去翻了翻，在立领长衫那页停了一下，指着盘扣问：“Is this handmade?”
木木点头：“Yes, handmade chinese button, silk.”
女士又翻了翻，看到斗篷的时候多说了一句：“Nice cut.”
没有递名片，但把作品集翻了好几页。木木退到一旁，手心全是汗。
陈思思也成功地把作品集递给了另一位买手，用英语介绍自己oL系列的版型和面料。
两个人各自说完，回到后排碰了一下眼神，带着一丝兴奋，眼神里写的是“我做到了”。
散场的时候，许鑫走过来，看了木木一眼，说了一句：“刚才那位是意大利很资深的买手顾问，她主动跟我提起你了，她说你的盘扣很有意思。”
木木愣住了，她没有注意到那位女士和许鑫说过话。
“她赞赏了你的设计。”许鑫说完，转身走了。
木木手里攥着那本作品集，心跳的速度很快，那名买手没有给她递名片，也没有听到她说要下订单，但许鑫说，她主动提起了她，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因为她觉得盘扣有意思。
木木低下头，看着封面上“喜上眉梢”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因为有人看见了她的用心，而且那个人是专业的，挑剔的，没有义务说好话的买手。
晚上，团队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周文武点了红酒，举杯敬许鑫：“许总，今天那个法国买手对我们的“彼岸花”系列很感兴趣，留了联系方式，后续可以跟进。”
许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什么。Vivian坐在许鑫旁边，面前的红酒几乎没有动，只吃了几口沙拉，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许鑫的杯子，空了就帮他倒水。
木木坐在对面，看着她给许鑫倒水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助理该做的事，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意识的照顾。
她把目光移开，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小声说：“明天下午有一场阿玛尼的秀，你期待吗？”
木木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蘑菇咽下去。她是期待的，但不是因为阿玛尼是大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看，那些被人挂在嘴边几十年的设计，到底好在哪里。这一次不是看图片，不是看视频，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真真切切地看。
第四天下午，阿玛尼的秀在米兰市中心的秀场举行。
灯光暗下来，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第一个模特走出来的时候，木木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惊艳，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震动。
面料的光泽、廓形的节奏、颜色之间的过渡，每一件衣服都在说话，是那种轻声细语、娓娓道来，诉说着设计者的思考。
木木坐在台下，拿着秀场册子，想看细节又怕错过下一个出场，想看整体又怕漏掉袖口的剪裁，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海边捡贝壳的人，满沙滩都是好东西，但手太小，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秀结束后，灯光亮起，设计师出来谢幕，掌声响了很久。
陈思思转过头，眼眶有点红，木木知道她不是感动，是和她的感觉一样，是那种“我离这里还有多远”的沉默，两个人没有说话，跟着人群走出秀场。
米兰的晚风比白天凉，木木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走在队伍最后面，许鑫和周文武走在前面，在讨论刚才那场秀，Vivian跟在后面，安静地听。
木木没有凑上去，她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些衣服不只是一件件商品，是一个人和美的对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也能画图，也能缝扣子，也能做出让人多看两眼的盘扣，但她说的话，还太短，不够长，不够久，不够让人记住。
陈思思从后面走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回去还要整理笔记。”
木木点了点头，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机会。
晚上回到酒店，木木把今天拍的秀场照片和笔记整理好，然后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几张秀场照片。
许杉杉发了一串感叹号：“这些衣服好好看！”
过了一会儿，邵云淼也发了一条消息：“大教堂很好看，衣服也很好看，等你回来。”
木木盯着“等你回来”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是“回来了聚”，不是“到时候见”，是“等你回来”。
木木没有深究，她的脑子里，已经多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从秀场上捡回来的贝壳，她要在未来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地打开，把里面的珍珠取出来，串成一条属于自己的项链。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木木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米兰夜晚的宁静，明天许总安排了上午去面料市场，下午让她们自由购物，后天就要飞回去了。
回去之后，还有调岗的事要问许鑫，还有作品要改，还有报销单要核，生活不会因为她在米兰看了几场秀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