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木木觉得身心俱疲。一大早就开始修纸样、裁面料、下午又跟刘姐沟通缝制工序,她的脑子几乎没停过。
傍晚六点,她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今晚的舞蹈课,要不就算了。
她实在太累了,小腿酸胀,肩膀发紧,手指都有些抖,而且这一周她都没空复盘Samsara的动作,去了也是跟不上,何必呢。
她闭上眼,给自己找了几个不去上课的理由。
但下一秒,邵云淼说过的话就在脑子里响了起来“下周别迟到。”
许杉杉也在群里说过“等你来”。
木木睁开眼,想起自己以前做事总是凭着一股新鲜劲,开头冲得猛,遇到困难就开始找借口,最后不了了之。
学吉他、练瑜伽,都是这样,新鲜劲一过,热情就灭了,然后给自己找一堆“太忙了”“太累了”“不适合我”的理由。
放弃一件事太容易了,随便一个借口就行,但有了第一次偷懒,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那些理由,她不想再这样了。
木木站起来,把身上那件t恤换成运动背心,把头发扎紧,拿起帆布包出了门。
地铁上,木木靠着车门闭了一会儿眼,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毅力的双鱼座,但至少今天,她赢了那个想偷懒的双鱼座。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跳舞的时候木木一直卡在副歌的手部动作上,双臂交叉、打开、头顶画圈、沿身体两侧滑下。
每次做到交叉,她总是比音乐快半拍,整个人像被节拍拽着往前走,根本踩不到点上。
课间休息,邵云淼让她单独练这个八拍,一遍,不行;两遍,还是不行;三遍,她咬着牙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拆动作,到第四遍,她的手臂终于听话了。
交叉在“嗒”的那一下稳稳卡点,画圈时指尖划出了一个完整的圆,她顺着惯性把后面的动作也带了出来,手臂从身体两侧滑下,指尖刚好触到胯骨。终于顺了。
邵云淼点点头,转身走到前排,按下播放键,开始了下半节课,
这一次木木跟着音乐把整段副歌完整跑了一遍,没有抢拍,没有拖拍,每一个卡点都刚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手臂划过最高处的自己,忽然觉得刚才那几遍的重来没有白费,汗没白流,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应。
舞蹈课结束,三个人照例坐到楼下那家奶茶店。
木木累得不想说话,趴在桌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哒、哒、哒,是Samsara副歌的鼓点。
许杉杉捧着杨枝甘露,忽然说:“我前几天查了一下这首歌,歌词里有一句:I’m gonna make it, I’m gonna survive。”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木木,“这歌是绝地求生的胜利主题曲,就是吃鸡最后赢了放的那个,你想想,几十个人跳伞,到最后只剩你一个活着,音乐一响,那种感觉是不是帅呆了。”
木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杉杉手机屏幕上那些歌词的翻译,她之前只觉得这首歌,鼓点重、节奏爽,从没想过这首歌背后的意思。
邵云淼端着冰美式从收银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听到许杉杉的话,喝了一口咖啡:“我选这首歌,是因为你最近在比赛,看你这段时间挺累的。”
他看了木木一眼,语气平常,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节奏激扬的歌能给身体打气。”
木木端着小黑杯,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邵云淼一眼,说:“谢谢。”
邵云淼喝了一口冰美式,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谢什么,大家都是朋友。”
许杉杉在一旁咬着吸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朝木木抛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没吭声,埋头继续喝她的杨枝甘露。
接下来的一周,木木的心情既期待又紧张,脑子里想得全是那几件衣服。
早上挤地铁的时候想:刘姐有没有开始缝立领长衫?午休吃饭的时候想:丝毛混纺的省道会不会缝得太深?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双面呢的暗扣位置到底准不准,万一扣不上怎么办?
她不敢问,刘姐说了周六,那就周六,问多了显得不信人家,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甚至做梦梦到斗篷的暗扣崩开了,整件斗篷从人台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全都是泥,半夜惊醒,摸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默念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也不知道数到了几只羊,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周六上午,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陈师傅工作室,推开门,刘姐已经在里面了。
工作台上平铺着那件立领长衫,不是半成品,是成品,领子立挺,肩线顺直,真丝绉缎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木木来了?穿上看看。”刘姐放下手中的针线,把那件长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木木。
木木接过去,手指触到布面的瞬间,心就定了,不是她想象中的滑腻,是有骨子的挺括,上手就知道感觉对了。
“试试?”刘姐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好。”木木把长衫套在身上,立领刚好卡在脖子最细的位置,不勒不松,肩线落在肩峰外侧一公分,微微落肩但不垮,开叉的高度在膝盖上方一掌,抬手时不会露太多,走路时裙摆又能带起风。
她转过身,刘姐绕到她身后,捏着腰侧的量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底摆的折边,“腰这里紧了点,要不要放两毫米?”她问陈师傅。
陈师傅没说话,走过来看了一眼,“不用,真丝绉缎穿久了会懈,现在紧一点,穿几次就正好了,现在这样正好,要是放了,穿两个月就挂不住了。”
他退后两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下摆折边回去改成斜丝滚边,现在这条直丝折边有点板,走路的时候裙摆不飘。”
刘姐点点头,把长衫从木木身上脱下来,拿到缝纫机前,十几分钟后,下摆已经换成了斜丝滚边,线迹均匀,折角圆润。
木木再次穿上,下摆明显比刚才灵动了,走路时裙角微微上扬,像被风托着。
“可以了。”陈师傅说。
接着试FLowER dRESS。丝毛混纺的垂感比白坯好太多,裙子穿上身的瞬间就顺着身体线条滑了下去,省道收在后背,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到线迹,腰线就是收进去了。
木木扭头看侧面的镜子,发现自己后背的曲线被那条省道衬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布料堆在腰窝。
刘姐蹲下来检查裙摆的折边,“裙摆要不要改?现在是平折边,改成斜丝的话,飘得更好看。”
陈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礼裙的裙摆不用改,斜丝滚边适合直线条的衣服,礼裙带弧度,改了反而翘边,现在这样就行。”
木木发现陈师傅和刘姐的配合是这样的:刘姐负责挑问题,陈师傅负责判断要不要改。
阔腿裤和披肩试得很快,裤裆深度刚好,喜鹊绣在裤脚贴边上,翻出来的时候银色的丝线在光下闪了一下。
披肩的盘扣是刘姐手工编的,真丝绳绕了四圈,扣头圆润饱满,扣袢的松紧刚好,扣上之后不勒不晃,木木觉得比她自己做的琵琶扣好看多了。
最后试斗篷,木木最怕这件,双面呢厚、重、暗扣多,扣不对位整件衣服都是歪的。
刘姐帮她把斗篷披上,她从里面把暗扣一颗一颗按下去,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扣到最下面那颗的时候,她停下来,摸了摸领口和肩线,没有歪。
暗扣的受力是上紧下松,最上面两颗扣得最紧,往下依次递减,这是陈师傅在纸样上算好的间距,穿在身上就是这种效果,不压肩,不勒胸,下摆自然张开,像鸟翅膀刚展开还没完全打开的那个角度。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斗篷的前片比后片短了两公分,刚好露出里面马甲的下摆。
“怎么样?”她问陈师傅。
陈师傅没说话,他走到她身后,用手掌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一下,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斗篷后片的中线。
“可以,暗扣的点位不用调了。”他说。
“下午就能拍照了。”刘姐一边烫衣服一边说。
木木点了点头,她把斗篷脱下来叠好,准备装进防尘袋。
陈师傅在旁随口说了一句:“你身高多少?”
“173。”
“那不用放在人台上拍了,你自己穿上,站到白墙前面,人台拍不出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只有自己穿上,才知道领口勒不勒、肩线顺不顺、走路时裙摆会不会缠腿,你这个身高,当模特够了。”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设计师穿上自己做的衣服,哪里不舒服自己最先知道,改起来也准。”
木木愣了一下,她在学校的时候确实代替人台做过模特,同学的毕业设计没人试穿,她就套上站在教室前面,转一圈让大家看效果。
那时候只是帮忙,从没想过自己穿上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镜头前,更没想过要靠自己的身体去检验每一处剪裁的得失。
“那就在这儿拍吧。”陈师傅指了指工作室那面空着的白墙,“光线还行,下午不刺眼,你妈来拍还是我来拍?”
“我妈来。”木木说。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衣服下午能整烫完,陈师傅说让我自己穿上当模特,你来帮我拍?”
华青秒回:“好,我马上过来。”
陈师傅把人台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白色背景纸,铺在墙角。
木木看着他不急不慢做这些事,忽然觉得,陈师傅不只是个版师,他什么都会一点裁布、缝纫、烫衣,甚至连拍照的景都搭得利利索索。
等陈师傅把一切布置好,华青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面白墙,又看了一眼木木,目光里带着点催促:“站着干什么?换衣服去。”
木木感觉妈妈的心情比她还着急。
木木抱起那件立领长衫,走到里间,脱掉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把长衫套上,肩线落在肩峰外侧一公分,下摆刚过膝盖,她拉了拉袖口的折边,把领口整理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站到白墙前面。”华青语气里的认真让木木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她走到白墙前,面对着镜头,手不知道往哪放。
“侧过去,看窗户。”华青说。
木木侧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面爬满蔷薇的墙上,她听到手机快门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
华青拍了大概七八张,说了一句“换下一件”。
木木退回里间,把立领长衫脱下来,小心地挂在衣架上,换上FLowER dRESS,丝毛混纺的布料顺着她的身体线条滑下去,腰线服帖。
华青又举起手机,“站着别动,头抬一点,不要看镜头,看我手。”
木木的目光落在妈妈的指尖上,阳光从华青身后打过来,把她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木木盯着看了几秒,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双手,从小到大替她做了多少事?
快门声响了好几声,木木听到华青说了一句:“腰线收得好。”这不是夸她,是夸衣服。
接下来的阔腿裤、披肩、斗篷,一件一件拍过去。
每换一件,刘姐都会凑过来检查一遍,哪里不平整了就用熨斗再压一下,哪里线头露出来了就拿小剪刀剪掉。
“好了。”华青说。
木木抬起头,看到妈妈正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嘴角微微翘着。
华青把手机屏幕转向木木,照片里的她侧身站在窗前,阳光刚好落在领口的盘扣上,那颗手工编的真丝扣被照得像一颗琥珀。
“都发给你了。”华青点了发送,木木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姐这时已经把最后一件衣服烫完,叠好,装进防尘袋。
木木没有马上看手机,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帮刘姐收拾那些防尘袋。
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五个并排挂着的防尘袋,忽然觉得这一周所有的焦虑、失眠、那些自我怀疑的夜晚,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陈师傅,刘姐,谢谢你们。”她回过头,认真地说了一句。
陈师傅摆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客气什么,你妈还在外面等着呢,快回去吧。”
刘姐也笑着点头:“以后有活还来找我。”
木木点点头,朝他们俩认真地鞠了一躬,转身时,华青已经站在铁门边,手里攥着车钥匙,正低头看手机。
木木走过去,华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侧身让开了门口,木木跨出门槛,华青跟上来,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巷口那面蔷薇墙比上周更盛了,花瓣一层叠一层,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在开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