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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木木的枕头上,她睁开眼,八点还不到。

木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一周的画面。

首先脑海里浮现的是报销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摇摇头,把这些烦人的数字从脑袋里摇出去。

接着就是会议室里Vivian让她端茶倒水时冷漠的声音,许鑫说“身体是自己的,公司不会给你颁发奖章”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舞蹈室里邵云淼说“简单也是一种美,并不是复杂的动作才叫好看”。

《Flower》那句“? ???? ???”像花香一样飘来,不用力,不着急,但你闻到了,就知道花开了的旋律。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在她的脑海里闪着光,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片都有它自己的棱角。

而就在这些零碎的闪光之间,一张设计稿的轮廓从脑海中缓缓浮了出来,简单的白t,从下摆到肩头,一朵一朵的花,不着急地开着。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灵感来的时候不是敲门,是一脚踹开门闯进来的。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到了书桌前,翻开速写本,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握着铅笔,迟迟没有落笔,不是画不出来,是那个画面还不够清晰,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东西。

她闭上眼,脑海里回想那支舞,开花手势不是慢慢散开的,是“唰”的一下顿开的,不着急,但精准,不使劲,但有控制。

雾气开始散了,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木木的铅笔终于落了下去。

她先画了一件白色t恤的轮廓,圆领,微宽松的版型,肩线比标准t恤稍微外移了一点点,落肩但不垮。

袖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上臂最肉的位置,下摆微微内收,不会太贴身也不会太松垮。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谁衣柜里都有好几件的白t恤,但她在下摆的位置,开始画花。

不是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印花,不是那种非要让你一眼就看到“这有花”的设计。

她从下摆最边缘开始,先画了一朵小的,硬币大小,只有五片花瓣,花蕊简单,轮廓柔和,然后往上,花逐渐变大,数量逐渐增多。

一朵,两朵,四朵,八朵,从下摆的左下角开始,像藤蔓一样,斜斜地往上攀,攀过腰线,攀过胸口,一直延伸到右肩。

花型从写实慢慢变得抽象,从具象的花朵变成花瓣的轮廓,再变成几笔勾勒出的线条,到了肩头,只剩下一小截将散未散的弧线,像花香飘到最后,淡了,但还在。

她画得很慢,每一朵花的位置、大小、角度都反复调整。

下摆的花要密一点,腰线的花要疏一点,胸前的花要半开半合,肩头的花要只剩轮廓。

她想起《Flower》那支舞的律动,不是每个八拍都在开花,是有停顿的,有收束的,有让你喘口气的空间。

设计也是,不能每个地方都在说话,要有留白,要有呼吸。

十一点的时候,许杉杉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干嘛?出来一起吃饭?”

木木拍了张速写本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一个“在忙”的表情。

许杉杉回了一串感叹号:“哇!这是你自己画的?好好看!!!”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件t恤能不能做出来?我要买。”

木木笑了笑,没有回复这个话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件t恤,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

做样衣?她不是没想过,找版师打版,少说也要三百起;面料要买,得去面料市场翻;印花要开版,活性印染有起订量,做一件的成本能买十件优衣库。

现在她的稿子只能留在速写本里,等哪天有机会了,再做出来,现在还时候未到。

她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Flower t,不着急开,但总会开。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阳光已经从窗户爬到了桌面上,把她的水杯照出一小块彩虹。

她忽然觉得,这一周的忙碌、憋屈,所有的糟心事,好像都有了意义。

那些东西压着她,她也反过来压着它们,两股力较着劲,最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是这件t恤。

如果没有那些憋屈,她可能永远画不出这种“不着急开”的感觉,因为不着急开的人,是被风雨吹过之后,知道急也没有用的人。

艺术从来都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没被风雨淋过的人,画不出有根的花。

木木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

她计划下午用电脑把Flower t的稿子再精细地画一遍,面料可以考虑用320克的重磅纯棉,挺括但不失柔软,下摆和肩头的印花用活性印染,颜色要那种旧旧的,不刺眼的暖色调。

她对自己说,等哪天有机会了,一定把它做出来,穿上,拍张照,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你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刚踏进职场,磕磕绊绊,却没被打趴下的证据。

喝完牛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速写本上的草稿扫描进去,开始了电子版的绘制。

她盯着屏幕上那件t恤的轮廓,很有耐心用数位笔一笔一笔地描,线条收干净了,下摆第一朵花的坐标往前挪了半厘米,肩部那截将散未散的弧线又延长了一点点。

她想起邵云淼说的“开花手势是有顿点的,不是散开的,是绽开的。”

她要让这件t恤上的花,也有那个“顿点”,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一下一下绽开的,像心跳,像鼓点。

像你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一阵花香,你停下来,但花却不会为你多停留一秒,它自顾自地开着,不讨好,不刻意。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件白t恤,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保存,好了,先到这里。

她拿起手机,划到通讯录,拨出了妈妈的号码,一半是真想听听妈妈的声音,另一半,是想借着问候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一下,那两个人周一会不会出现在公司里。

华青接通木木电话的时候,那边背景音很热闹,有人在喊“这边这边”,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妈,你在哪?”

“无锡两日游。”华青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不少,带着一种轻快,“面料会周五就结束了,周末是自由活动,我报了个两日游,现在在鼋头渚,刚看完太湖,导游说下一站去三国城。”

木木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能想象妈妈戴着遮阳帽,举着手机拍照的样子。

“妈,我今天画了一张新设计图,是一件t恤,许杉杉夸我画的好看,还问我能不能做出来,等下发给你看,你帮我点评一下呗。”

华青“嗯”了一声。

“我的灵感来自上周学的那支舞,《Flower》。”木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教舞的老师说,花不是使劲开的,是松着松着就开了,就像跳舞一样,如果太紧绷,每个动作都在告诉别人“我在用力”,反而少了那份从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想了想,工作上那些糟心事,不用张牙舞爪地去硬碰硬,也不用因为受过委屈就缩手缩脚,应该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专注自己的成长节奏,我把这种感觉画进了那件t恤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华青听了木木的话,没有急着接那个关于“花开”的感慨,而是问了一句:“这周是不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木木握着手机,把Vivian让她买咖啡、端茶倒水、不付钱也不道谢的事简单说了,华青听完没评价,语气淡了下来:“面料会上,我看到你们公司的老板和他那个助理了。”

华青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找安静的地方,几秒后,背景音远了,她的声音清晰起来。

木木知道妈妈不会主动八卦,但上次p图事件之后,华青对这两个人上了心。

“我观察了一下,”华青语气不咸不淡,“许鑫这个人,关注点一直在行业上,这两天开会,他跟好几个面料商聊得很深,从克重聊到纱支数,从染色工艺聊到环保标准,问的都是专业问题,不是那种走马观花、递张名片就完事的老板。”

“至于你说的那个Vivian。”木木听到妈妈语气里有一丝不以为然,“全程跟在许鑫身后半步,看着确实是个尽职的助理,但她的目光不在行业上,而是在许鑫身上。”

木木把韩小敏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斟酌了一下措辞:“妈,我同事跟我说,她觉得Vivian想攀许鑫这根高枝,我们公司人传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攀高枝?”华青仿佛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一个人如果能把自己的事业做起来,她就是自己的高枝,不需要攀别人。

你看妈妈,我要是当年想着攀你爸那根高枝,现在就安安稳稳在家当军属了,但我自己做面料,自己跑客户,自己把公司从一张桌子做成现在这样,我跟你爸站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另一棵树,而不是缠在他身上的藤。”

木木没有说话,华青缓了缓接着说道:“你不要去管那个助理怎么想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选择什么样的路,是她的事。

但妈妈想告诉你,靠攀附别人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因为别人不让你攀而失去,靠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华总,车要开了”,华青应了一声,最后补了一句,“你画的那件t恤,图纸发我看看,320克的料子我手头有几匹,你要想做样衣,就出图,我出料,找版师打样,版型你盯,面料我把关,做成了,穿上给妈看看,做不成,咱重来,妈在呢。”然后挂了。

木木握着手机,站在书桌前,觉得鼻尖有点泛酸,她想说点什么,但那边早就挂了。

妈妈最后那句“妈在呢”,在她的胸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回家。

爸爸没有骂她笨,也没有说“别骑了”,而是把车扶起来,拍了拍座垫,说“再试一次,爸爸在后面扶着呢”。

她后来又骑上去了,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爸爸的手一直扶着后座,直到她自己也没发现什么时候松开的。

现在也一样,她已经长大了,大学毕业了,上班了,被同事穿小鞋、被p图、被当丫鬟一样使唤,妈妈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画了一张设计图有做成样衣的想法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料子我出,版师我找,版型你把关,妈在呢。

木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那张Flower t的图纸,忽然觉得,这件t恤,她一定能做出来。

她想做的事,就去做,成不成没关系,成了,她穿上给妈妈看,不成,就重来,有爸妈在身后,她就敢往前走。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速写本的照片,发给了妈妈。

配文:“就是这张。”

华青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发了一条:“车开了,晚上回家慢慢看。”

木木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设计图上的那朵花,她没再想许鑫和Vivian周一会不会来公司,来就来呗,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心里紧张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水来了就挡,兵来了就将,谁怕谁啊,Vivian那点小手段,就当是职场里的毛毛雨,雨来了就打伞,没伞就快跑,跑不掉就淋着,反正淋完了,回家有热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