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四十，木木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司。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参加行政部例会。
张蕾昨天在群里发了通知：每周四上午九点，行政部全体例会，总结上周工作，安排下周计划。
参会人员：张蕾、陈陈、敏敏、木木。
木木八点五十分钟到了三号会议室，她用十分钟检查了一遍会议室：投影仪正常，白板笔三黑一红，白板擦干净，椅子六把，桌面上每人一瓶矿泉水。
然后她去茶水间准备了一壶红茶和一壶白开水，配了四个杯子，放在会议室的托盘里。
八点五十八分，陈陈端着她的保温杯走了进来。
“早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娃娃领衬衫，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哇，你连茶水都准备好了？木木你也太卷了吧。”
“顺手的事。”木木笑了笑。
陈陈坐下，拧开保温杯，往里面加了几颗枸杞，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饼干放在桌上，她似乎去哪里都会带着吃的。
八点五十九分，张蕾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V领针织衫，配黑色西裤，短发用发胶固定得利利落落。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茶水壶上停了一下，看了木木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敏敏呢？”张蕾坐下，翻开了她的笔记本。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节奏稳定，不急不慢。
李敏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搭配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是大波浪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上那一抹正红色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moleskine的笔记本，那个本子的封皮看起来很新，像是为了会议特意拿出来的。
“早。”她说，语气不咸不淡，走进来在木木对面坐下。
她把星巴克放在桌上，和那瓶矿泉水并排摆着，然后翻开笔记本，拿起一支黑色的Lamy钢笔，笔帽插在笔尾，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好，人到齐了，开始吧。”
张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今天的例会三件事：第一，复盘上周的工作；第二，安排下周的工作；第三，新人入职的交接安排。”
她看着陈陈：“陈陈，你先说，上周你负责的办公用品盘点怎么样了？”
陈陈放下保温杯，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周五盘点完了，数据都在这里，办公用品总库存目前是……文具类缺了A4纸和透明胶带，我已经下了采购单，预计今天下午到。清洁用品充足，茶水间的咖啡豆需要补货，我昨天已经跟供应商联系了，周五之前送到。”
她说得有条不紊，语速不快不慢，时不时看一眼表格，大部分时间是脱稿的。
木木在心里暗暗佩服，陈陈看起来可爱，做事却一点都不含糊。
“好。”张蕾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敏敏，你上周出差去分公司，那边的行政情况怎么样？”
李敏放下星巴克，翻开她的moleskine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分公司的行政流程比较混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首先，他们的办公用品管理没有台账，谁领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录；其次，快递收发没有专人负责，经常出现寄件延误；第三，访客接待没有标准流程，上周有一个重要客户来访，前台居然让人家站了十分钟。”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把问题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到了张蕾姐的邮箱，建议下周开始对分公司的行政人员进行一次集中培训。”
张蕾点了点头：“报告我看了，写得挺详细的，你下周再去一趟分公司，把培训方案落实下去。”
李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木木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得意，但被她控制得很好，没有溢出来。
“好的。”李敏说。
张蕾转向木木：“木木，你入职三天了，感觉怎么样？”
木木坐直了身子：“感觉挺好的，行政工作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细，张蕾姐和陈陈教了我很多。本周主要熟悉了快递收发、会议室管理、访客接待这几块，样卡分类也做了一次，沈经理那边反馈还可以。”
她说到“沈经理那边反馈还可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注意到，李敏的目光忽然从笔记本上抬了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木木读出了里面的信息：沈若云？面料部的沈若云？你一个新来的行政助理，怎么跟面料部经理搭上线的？
木木没有回避那个目光，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说：“这周我想把办公用品采购的流程也学一下，陈陈说可以带我走一遍。”
张蕾点了点头：“行，你跟陈陈多学。行政这块，陈陈是老人了。”
陈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枸杞水。
“最后一件，”张蕾合上笔记本，“公司下个月有个订货会，行政部要全程支持。具体的工作安排下周五之前会出来，到时候大家分工，这个订货会规模不小，可能会有加班，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订货会。木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服装公司的订货会，是设计部、商品部、销售部、市场部全部联动的重大活动，到时候所有部门都会聚在一起，这是她观察整个公司运转逻辑的最好机会。
也是她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机会。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张蕾站起来，“大家各就各位，干活吧。”
陈陈第一个冲出去，她要去茶水间接水，她的保温杯已经见底了，张蕾拿着笔记本走了，边走边看手机。
木木站起来，开始收拾会议室，她把矿泉水瓶收进垃圾桶，把茶壶和杯子端到托盘上，准备拿去茶水间清洗。
“木木。”
敏敏还没有走，她坐在原位，端着那杯已经见底的星巴克，正看着她。
“你之前学服装设计的？”李敏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是的。”
“那你来行政部，不觉得可惜吗？”李敏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配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友善的好奇，但木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人是不是我的威胁”。
木木端着托盘，站定了，想了想，说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行政部挺好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李敏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的标准笑容多了一点内容，但木木读不懂那是什么。
“也是，”李敏站起来，拿起她的星巴克杯和moleskine笔记本，“行政部确实能学到东西。”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下次例会，茶水不用准备红茶，有人不喝红茶，只喝白开水，你事先问一下每个人的偏好，会显得更专业。”
说完，高跟鞋声响起来，笃笃笃地远去了。
木木站在会议室里，手里端着托盘，看着李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茶壶：红茶，白开水，两样都准备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
“知道了，”她轻声说，“下次不泡红茶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李敏说得对而是因为她觉得，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得。
木木把茶具拿到茶水间洗干净，陈陈正在茶水间接水，看到她进来，小声问：“敏敏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下次例会不用准备红茶，有人只喝白开水。”
陈陈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我想翻白眼”和“我忍住了”之间的表情。
“她说的“有人”，就是她自己。”陈陈压低声音说，“她只喝星巴克，从来不喝咱们公司的水，上次公司换了新的矿泉水品牌，她在群里说了一句“这个牌子不好喝”，然后张蕾姐就没再买那个牌子了。”
木木把茶杯放进消毒柜，没有接话。
“不过你也别放心上，”陈陈拍了拍她的肩膀，“敏敏这个人吧，就是嘴巴比较直。她其实没什么坏心。”
木木“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但她心里清楚，“嘴巴直”和“优越感”是两回事，前者是无意的，后者是有意的。
李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比你资深，我比你懂，我比你重要。
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
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把别人往下摁的姿态。
木木把消毒柜的门关上，转过身，对陈陈笑了笑：“走吧，该干活了，你今天不是要教我办公用品采购的流程吗？”
“对对对！走！”陈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端着保温杯走在前面，“我跟你说，采购这个事可有意思了，你别以为就是买买买，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两个人走回工位。
木木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那一页写了两行字：
“李敏：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冲突。”
“订货会：下个月，重点观察对象：设计部。”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六月底的申城难得没有下雨的一天。
她吐了一口气，开始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