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到了自助餐厅。
工作日的晚上,排队等位的人依然很多,她拿了一张等位号,安静地坐在餐厅门口的椅子上。
木木正低着头打字,“你到哪了?”这几个字还没发出去,耳边就响起了许杉杉的声音:“亲爱的木木,我来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眼前,许杉杉今天穿着一件 oversize 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下班了”的疲惫和亢奋混合的表情。
“木木!”许杉杉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脑袋往木木肩头一靠,闷闷地说,“我今天被老板骂了。”
木木侧过头:“怎么了?”
许杉杉叹了口气:“我做的那个账号的数据不好,他说我“没有网感”。
你知道什么是“网感”吗?就是你要知道什么会火,什么不会火,问题是我要知道什么会火,我早就不在这干了,我去当网红了。”
木木笑了,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杉杉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我今天投了三家公司的市场岗,有一家是做设计师品牌的,我觉得那个品牌调性跟我的气质很搭。”
“什么品牌?”
“叫“水隐”,做新中式女装的,你听说过吗?”
木木点头:“听说过,设计总监是我们的学姐,她们家的面料用得特别好。”
“对!”许杉杉一拍大腿,“我就想进这种公司,不是那种快时尚的,天天追爆款的,是真的在做设计的品牌。我不想天天琢磨怎么骗人点击,我想琢磨怎么把一个好品牌讲给对的人听。”
木木看着她,忽然觉得许杉杉和之前那个说“我已经躺平了”的许杉杉,好像是两个人。
“你之前不是说你妈让你回家当导购吗?”木木问。
许杉杉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求求你别提了”的意味:“那是上个月的事了,那时候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天三个,雷打不动,我被烦得不行,脑子一热,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我读了四年市场营销,你让我去商场卖衣服?我妈说卖衣服怎么了,卖衣服也能卖出名堂。我说那你当年干嘛供我上大学?你直接送我去商场当导购不就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后来我想了想,我妈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木木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许杉杉到餐厅门口的吧台上倒了一杯免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我们那个小城市,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服装公司,我回去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去那个商场卖衣服,或者去一个本地的小服装店做店员。
一个月三四千块钱,住家里不用交房租,吃饭也不怎么花钱,日子也能过。”
“但我不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四线城市考出来,我在申城读了四年书,我连一个正经的设计师品牌都没进过,我就这么回去了?我不甘心。”
她转过头看着木木,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但没有眼泪。
“所以我要再冲一下,就冲一下,如果到年底还是不行,那时候再回老家也不迟,我妈给我留着那个导购的坑位呢,随时可以回去。”
木木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许杉杉瞪她。
“我笑你之前说“躺平了”,原来躺的是仰卧起坐。”
许杉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大声:“我那是一边躺一边做卷腹!躺什么躺,我许杉杉这辈子还没躺过!”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之后,许杉杉问:“你呢?你今天在素素时尚怎么样?那个姓周的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他今天好像不在公司。”木木说,“我今天主要是熟悉行政流程,然后接待了一个面料供应商。”
“什么供应商?”
“丰泰纺织,一家做面料的公司。”木木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多提细节。
申城人的分寸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木木从未跟许杉杉提过她的家境,许杉杉也从不打听木木家里是做什么的、开什么车,她只知道木木是本地人,爸妈都在,别的就不知道了,也不在乎。
这才是让木木觉得舒服的地方。
许杉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搬家的事呢?你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在人民广场附近。”木木说,“不过不是租的,是一位长辈的空房子,她让我帮忙照看,离公司近。”
“长辈的空房子?”许杉杉眨了眨眼,“什么长辈?”
“一个阿姨,家里房子多,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住一阵。”木木的语气很随意,“反正我付不起那地方的房租,有人愿意借,我就厚着脸皮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低调,也不刻意张扬。
在申城,这种事不算稀奇,老一辈手里有几套房子的大有人在,年轻人暂时借住的情况也常见。
许杉杉果然没有多想,只是感叹了一句:“那你也太幸运了,人民广场啊,二十分钟到公司?”
“差不多。”
“我去!那你每天早上能多睡四十分钟!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木木笑了。
许杉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如果我决定留下来冲一把,我也得开始找房子了,我们就要分开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木木说,“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那房子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太大了,你周末来住,顺便帮我暖房。”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每个周末都去蹭住,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条。”
“那算了,我带外卖。”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这时,门口的叫号器正好叫到木木手里的号码牌。
许杉杉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吃自助餐去!今天我化悲愤为食欲,你化乔迁之喜为账单,说好了你请客啊,我可不会跟你抢。”
木木笑着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许杉杉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丸子头在头顶一晃一晃的。
领位员将两人带到座位上,许杉杉坐在木木的对面。
“木木,你说我们十年以后会在哪里?”
木木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在卖中老年女装的商场里。”
许杉杉咧嘴笑了:“那可不一定,万一我在商场里卖中老年女装,已经当上楼长了!不,当上楼层经理了!年薪十万!在我们那个四线城市,那就是人上人!”
木木被她逗笑了。
“但我不想当人上人。”许杉杉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想当一个……做对了选择的人。”
木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会做对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这里。”木木说,“你还没走。”
许杉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笑了。
“我去拿吃的了!我饿死了!我要吃三文鱼、甜虾、烤鳗鱼、羊肉串、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卷!今天不吃到扶墙出来,对不起我这一个月被老板骂的眼泪。”
“你哭了?”
“没有!我许杉杉不哭,我只是在工位上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好啦好啦,不说了,拿吃的去!”
两人胡吃海塞了一番,许杉杉心情大好,她嘴里塞着一块烤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投二十份简历,不管什么岗位,只要跟服装行业沾边,我都投!
文案、运营、市场、品牌助理、商品助理,什么都行。我就不信,申城这么大,没有一家公司要我。”
木木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祝你成功。”
许杉杉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祝你曲线救国成功,也祝我自己成功。”
“祝成功!”木木说。
两个人一饮而尽。
自助餐灯光明亮而温暖,周围是此起彼伏的人声和笑声,烤鳗鱼的酱香和三文鱼的鲜甜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许杉杉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木木,”她含混不清地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冲不上去,回了老家,你会看不起我吗?”
木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她说,“因为你是试过了才回去的,不是没试就逃了,性质不一样。”
许杉杉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那就够了。”她说。
窗外的申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无数个像许杉杉一样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座城市,挣扎、坚持、放弃、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十年后他们会在哪里。
但今晚,她们在一家自助餐店里,说着“祝成功”的豪言壮语。
吃完,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一段,许杉杉喝了两罐啤酒,有点上头,走路开始画S形,但嘴巴一直没停。
她搂住木木的肩膀,“回去收拾东西,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行政助理大人。”
“别叫我大人。”
“好的,行政助理小人。”
“……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我还能再投二十份简历!”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
回到宿舍,许杉杉直接倒在了床上,鞋子都没脱。
木木帮她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晚安,杉杉。”
“唔……晚安……木木……”许杉杉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明天……投简历……二十份……”
木木把托特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堆设计类的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速写本、一盒马克笔、一把裁布剪刀、一卷皮尺。
全部打包起来,大概两个纸箱加一个行李箱。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拿出手机,看到妈妈在晚上九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房子满意吗?”
木木回了两个字:“满意。”
妈妈又发了一条:“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木木:“嗯,晚安。”
妈妈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猫盖被子的动图,配文“睡吧”。
木木盯着那个动图看了几秒,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