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柳河镇派出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派出所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头上挂着警徽，大厅里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墙上贴着“公正执法、热情服务”八个红字。
周所长把两拨人分别带进了不同的询问室，刘军和刘芳在一间，刘家发和他的一个宗亲兄弟在另一间。
刘芳在询问室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说得比在村里时更详细，从刘家发什么时候开始修那个水泥坡、修坡的时候占了多少公用的路面、她和刘军去找他理论时，他说的那些难听话，到今天下午刘军再次去沟通时，刘家发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全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刘芳的情绪比刚才在院坝里稳定了不少，大概是看到周围有人民警察在场，知道不需要再用骂架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了，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带着气愤，但条理清晰，时间线、人物、事情经过，讲得明明白白。
刘军坐在旁边，嘴角的伤口已经被民警拿来的急救箱简单处理了一下。
碘伏消了毒，贴了一块纱布。
他的嘴肿着，说话不太利索，但证词跟刘芳的完全对得上。
他说自己今天下午，就是想去跟刘家发再商量商量那个坡的事，能不能往后退半米，让出个能过车的路来，话还没说两句刘家发就推了他一把，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拳。
自己没有还手，后面发生的事情跟刘芳讲的一样。
另一边，刘家发在询问室里则是另一番说辞。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先动手，说刘军先推的他，刘芳在旁边骂他娘，他才“轻轻挡了一下”
至于那个坡，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这条路几十年前就是他家的田，修在自己家门口天经地义，谁也没资格管。
问他有没有证据证明这条路是他家的宅基地范围，他又拿不出任何土地证或宅基地使用证来，只是反复强调“一直都是我们家的”
周所长没跟他在口供上较劲。
民警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他安排人调取了村里的公共监控录像，同时派了两个民警返回刘家村，对现场的邻居进行逐户走访取证。
监控画面虽然清晰度一般，但关键信息拍得很清楚。
画面里刘军站在水泥坡前面跟刘家发说话，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刘家发忽然冲上去一拳打在刘军脸上，刘军踉跄后退了好几米才站稳。
随后就是两拨人从各自院坝里涌出来扭打在一起的画面。
结合邻居的证人证言，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了。
刘家发侵占公共通道在先，率先动手殴打刘军在后，刘军从头到尾没有还手。
周所长把监控截图和证人笔录整理好之后，正准备按程序对刘家发进行处罚告知，派出所大厅里忽然进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便装，但步伐和站姿带着明显的职业习惯。
进门的时候腰背笔直，目光先扫了一圈大厅里的所有人，然后径直走向接待窗口。
他跟窗口的值班民警很熟，一见面就握手打招呼，语气热络但压低了声音，显然是同行。
来人是刘家发的儿子，刘文风。
县公安局的民警，级别不算高，但在县局机关里人头熟，柳河派出所这边，也有几个跟他一起培训过的同期。
他接到父亲从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之后立刻赶了过来。
电话里刘家发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他修了个坡，邻居来闹事，他推了一下对方，结果对方报警把他抓了。
刘文风在来的路上本来以为这事不难办，乡下邻里纠纷嘛，赔点钱私了就行了，大不了他亲自出面说几句好话，柳河所这边怎么也会给个面子。
到了所以后，他先去找了父亲，听完父亲的叙述之后，又去找刘芳和刘军。
他态度放得很诚恳，鞠躬道歉，说父亲脾气不好他也劝过很多次，这次确实是父亲不对，他愿意赔钱，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全部承担，另外再额外赔一笔钱作为补偿，只要能私了，条件好商量。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眼里的焦急也是真的。
毕竟谁也不想看着自己父亲因为打人被关进去。
但刘芳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坚决得多。
这个在院坝里骂架时像个泼妇一样的中年女人，此时坐在派出所询问室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文风，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不是你打了人赔点钱就完了，你爸占我们家门口的路，你爸打我弟弟，我弟弟五十多岁了，被他打得一脸血。”
“你也是警察，你自己说，打人要不要负法律责任？今天要不是正好派出所来了人，你爸和他那几个兄弟差点把我男人也打了，你现在来跟我说私了？”
坐在旁边的陈元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刘文风看向他，他才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不私了，按法律程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