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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家老宅回来的那天下午,刘易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那辆链条随时可能断裂的破自行车,绕到了镇西的药材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只是一条两百米长的老街,两边挤着七八家中药铺子,门面一个比一个小,招牌一个比一个旧。

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混合了当归、黄芪、陈皮的药香味,沿街的排水沟里偶尔能看见被倒掉的药渣,褐色的,堆在青苔上,像一座座微型的山。

刘易把车停在赵叔的铺子门口。

赵叔正蹲在门口用簸箕筛药材,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刘易最近来得勤,他已经习惯了。

“又来抓药?你爷爷那方子不是才吃了三剂?”

“这次不是给我爷爷抓。”刘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给别人配的。酸枣仁汤。”

赵叔的手停住了。他把簸箕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刘易,那张常年被药材熏得发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酸枣仁汤?治失眠的那个?”

“嗯。”

“给谁?”

刘易犹豫了一秒:“顾长庚。”

簸箕差点从赵叔膝盖上翻下去。他一把扶住,瞪着眼睛看了刘易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铺子的门帘拉上了。

“小刘。”赵叔压低声音,用一种街坊邻居间传递重大消息时的语气,“你跟我老实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什么意思?”

“你别跟我装。”赵叔把那张方子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酸枣仁、甘草、知母、茯苓、川芎——酸枣仁汤,治虚劳虚烦不得眠。这方子本身没问题,但顾长庚是什么人?京城大医院的专家都治不好他,你一个高中生,跑去给他开方子?”

“不是我开的。”

“那是谁开的?”

刘易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我师父”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在顾家,傅景文问师父是谁的时候他说“不能说”的那一幕——这句话在中医圈子里太容易引起误解了。有人会觉得你故弄玄虚,有人会觉得你背后藏着什么隐情。

“网上找的。”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

赵叔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了他两秒,到底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方子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每味药的剂量都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铜秤,开始抓药。

“这方子剂量偏大。”赵叔一边抓一边说,“酸枣仁用了六钱,一般方子只开三钱。你看过顾长庚本人没有?他是不是特别瘦?”

“瘦。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淡白发干。”

“那就对了。”

赵叔手上的动作没停,“虚烦不得眠,光安神不够。心血亏虚,不养神,所以神不守舍。酸枣仁养肝血、安心神,剂量小了根本撬不动他的病灶。开这个方子的人,胆子大,路子正,不是一般人。”

他把抓好的药材包进草纸里,用麻绳捆好,一共七包。

“一天一剂,七天后复诊。告诉他,服药期间忌浓茶、咖啡、辛辣。还有——”赵叔停顿了一下,用那双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老眼盯着刘易,“这方子最多吃七天,七天后必须调整。酸枣仁汤是安神剂,不能长期吃,吃久了反而会伤胃。”

“知道了。”

“另外,你抓的这几味药,酸枣仁和川芎都是普通货。你要是想给顾长庚用更好的,让他自己去京城大药房配。我这儿——”

“就这些,够用。”

声音是刘易自己的,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直到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是张仲景在他脑海里说了一遍,他的嘴自动复述了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在你舌头上,你只要张嘴,它就自己滚了出去。

赵叔也没再说什么,报了价,收了钱。

刘易拎着七包药骑上车,沿着河边的路往回走。骑到桥头的时候,他忽然刹住了车。不是他想停,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

“此人抓药的手法很老练。”

“谁?赵叔?”

“嗯。他方才指给你看的那几味药,每一味都拿起来闻了闻、捏了捏,换了两味品相稍次的重新取。闻是辨气,捏是辨质。气不正则效不纯,质不佳则力不达。”张仲景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此人若生在老夫那个年代,是个好药工。”

“您那时候,抓药的人也要懂医?”

“非但要懂,还要精。”张仲景的声调不自觉地扬了几分,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段久远的记忆,“老夫当年在南阳开诊,有一味药叫细辛。此物有毒,用量过钱可致气闭而死。有学生问老夫:既知有毒,为何还要用?老夫告诉他——正因其有毒,入药方能散寒通窍。毒与药本是同源,关键在于用量、配伍、煎法。好药工皆知药性,劣药工只知照方抓药。”

刘易默不作声地听着。他发现师尊只要一提起医术,话就会变多,语气也会变得鲜活——不再是平时那种古井无波的淡然,而是像一块炭被点着了,不烫人,但温度实实在在。

刘易踩下脚蹬,继续往镇西骑。

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深秋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只有薄薄一层暖意,但爷爷仰着头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安详。他听见车响,睁开眼,看见刘易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药包,愣了一下。

“这是给谁抓的?”

刘易把车停好,蹲到爷爷跟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李明告诉他顾长庚悬赏十万,到他站在顾家门口不敢敲门,再到他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只隐去了张仲景的存在,其余的都说了。

爷爷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藤椅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树是爷爷年轻时候种的,每年秋天能结不少枣子,又甜又脆。但今年枣树没怎么结果,春天开花的时候赶上了一场倒春寒,大半的花都冻掉了。

“你说那个顾长庚,哭了?”

“哭了。”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嗯。”

爷爷慢慢坐直了身体,把搭在腿上的那条旧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因为多年的风湿变了形,攥毯子的时候能看见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能被一个外人一句话说到哭的人,心里一定压了很重的东西。”爷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又像在说自家的事,“这种人的病,能治。因为他还没死心。真正治不了的人,你拿针扎他他都不疼的。”

刘易蹲在爷爷面前,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爷爷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他忽然觉得爷爷今天说的话不太像平时会说出口的。平时的爷爷只会叮嘱他多吃饭、多穿衣服、别太累了。但今天这两句话,像是从更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什么的人才说得出的通透。

“爷爷。”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什么过不去的事?”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落在孙子脸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到刘易差点没看见。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不去的事呢。过去了,就过去了。”他把手放在刘易头上,粗糙的手掌压着少年浓密的头发,“你给人家熬药去吧。用心熬。药这东西,你用没用心,喝的人能感觉到。”

刘易蹲在那里没动。爷爷的手还压在他头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爷爷背着他在雨里往镇医院跑。那条路坑坑洼洼的,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嘴里一直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那时候他还小,趴在爷爷背上,觉得这个脊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脸往爷爷的掌心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拎着药包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泡还是坏的。刘易摸黑把药包拆开,一包一包地摆在灶台上。煤炉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把灶台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他把砂锅架上去,加水,然后把第一包药材倒进锅里。酸枣仁要先煎,捣碎之后才能出味。他拿起捣药的石臼,把酸枣仁倒进去,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石杵和石臼碰撞的声音笃笃笃的,在安静的老屋里传得很远。

“酸枣仁捣碎,是为了让药性更容易煎出来。”张仲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课堂上的节奏,“此物味甘酸,性平,归肝、胆、心经。甘能补,酸能收,所以能养肝血、敛心气。顾长庚的病,根在心神不宁。心神不宁,是因为心血亏虚。心血亏虚,是因为脾不生血。脾不生血,是因为思虑过度伤了脾气。你顺这个链条推回去,就明白为何此方要用酸枣仁为君药。”

“所以治失眠,不是光让脑子安静就行?”

“脑?”张仲景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刘易想了想,“就是头里面管想事的那个东西。”

“你说的是髓海。”张仲景纠正他,“《灵枢》有言:脑为髓之海。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但髓海不宁,并非全是髓海本身的问题。五脏六腑之气皆上注于目,而心神统领五脏。所以治失眠,不治心而治他脏,是本末倒置。治心不安神而不同时调脾养血,是治标不治本。”

刘易一边捣药一边听。石臼里的酸枣仁渐渐被捣成了碎末,散发出一种带着淡淡酸甜味的药香。

他发现师尊讲课有个习惯,不太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给你一个方向,让你自己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他从不说“酸枣仁汤治失眠”,而是从医理一层一层地推下来,让你明白为什么这味药要用,那味药要配,剂量为什么要这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