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最终停在山间小路的尽头。
整条山路两侧铺满深秋的红叶，层层叠叠积压在地，织成一层厚实松软的红绒地毯。
远方连绵的山峦被秋意浸染，深浅错落的红、暖润的黄、残留的青绿层层交织，傍晚的落日余晖铺洒下来，给整片山野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暖光。
山间的空气清冽干净，混着落叶腐烂的淡香与泥土的质朴气息，深吸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沉进肺里，扫尽一路行车的沉闷。
姜晨推开车门落脚，鞋底碾过干枯红叶，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山间格外清晰。
他抬眼越过一圈低矮竹篱笆，望向院落中央的木屋。
屋子占地不大，是古朴的木质结构，屋檐微微向上翘起，带着旧式山居的雅致古意。
门前延伸出一条平整的青石板小径，小径两侧栽满丛生的山红叶，几枝长势繁茂的枝条越过院墙、探上廊檐，随意又鲜活。
院墙上缠满枯黄色的藤蔓，晚风掠过，细碎叶片轻轻晃动，安静又萧瑟。
木屋门前静静立着一道红衣身影。
一身样式简约的红色长袍，面料朴素无华、没有半点锦绣纹饰，却衬得身姿窈窕挺拔，气质出众。
乌黑长发尽数散落在肩头后背，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垂落至腰际。
女人眉眼端正清丽，身姿稳稳伫立在门前，不笑不冷，身姿挺拔沉稳，像扎根崖壁的寒梅，任晚风穿梭，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停靠的轿车上，待姜晨推门下车，视线便稳稳锁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眸子凉得像冬日山涧的冰水，通透彻骨。没有直白的敌意，也没有半分善意，只剩深入本能的警惕。
视线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姜晨全身，又自下而上缓缓收回，像是在打量一个贸然闯入属地的陌生人。
唇角微微抿动，神色淡然疏离，俨然早已摸清姜晨的来意。
姜晨心里透亮。
对方早就把他当成了陈家的说客。
是陈安专门请来的人，是来跟她讲规矩、讲道理，逼她放弃正妻名分、屈居侧室的人。
想来之前当地超凡部门的人上门，多半也是先礼后兵，只是谈不出结果，才落到了他的头上。
陈云从车身另一侧绕了过来。
女人望见陈云的瞬间，眼底彻骨的寒凉瞬间消融殆尽，像冰雪逢春、尽数化开。
眉眼自然而然弯起，唇角轻轻上扬，浮出一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
这份温柔不是刻意伪装，是见到心上人才会流露的真切柔软，怎么都遮掩不住。
她对着陈云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细细打量，确认他安然无恙，才再度转头看向姜晨，眼底的温度瞬间回落，重新覆上冰冷的警惕。
姜晨单手揣在口袋里，立在竹篱外，神色平淡无波。
他看着女人满脸戒备、摆明不愿退让的模样，又看向陈云眼底为难、生怕两边僵持的神情，唇瓣轻动，最终没有出声。
陈云抬脚走上前，在女人身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
女人侧身挪步，稳稳让出大门通道，安静伫立一旁。
陈云回头望向姜晨，眼神直白示意他进来。
姜晨抬步跨过竹篱走进院落，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安稳无声。
穿堂风卷着地上的红叶掠过，细碎的红叶片贴着脚边旋转几圈，缓缓落地。
他走到木屋廊下，在女人面前站定，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而立。
女人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宽大的衣袖被晚风轻轻吹晃，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蓄力，看似松弛，实则随时能出手戒备。
姜晨扫过她紧绷的姿态，又看向身侧的陈云，神色松弛自然：“先进去再说。站门口吹风，不冷吗？”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要么是搬出贵族规矩施压，要么是晓之以理劝说退让，唯独没料到对方第一句话会是随口的关切。
她唇瓣轻抿，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沉默两秒，转头看向身旁的陈云。
陈云对着她轻轻点头，示意无妨。
女人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进屋内，红色衣摆一闪，消失在略显昏暗的室内。
屋内随之传来木地板受压的轻微吱呀声，节奏缓慢平稳。
姜晨和陈云对视一眼。
此刻的陈云远比姜晨紧张，额角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神始终悬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抬步跟着进门。
姜晨走在最后，抬脚跨过不高的木质门槛。
屋内光线比屋外柔和许多，白纸糊的窗户滤去了刺眼的落日强光，让整间屋子显得安静又温润。
屋内陈设极简，家具寥寥数件，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桌椅擦拭得发亮，正中矮桌上摆着一套青白瓷茶具，瓷身绘着简约的红叶纹样，雅致耐看。
女人已经在主位端坐落座，红色长袍平铺散开，像一朵静静盛放的红花。
她背脊挺得笔直，单手轻搭座椅扶手，姿态从容端正，带着屋主独有的沉稳气场。
姜晨在对面客位落座，陈云坐在他身侧。
三人围着矮桌静坐对峙，整套茶具摆在桌中，无人主动抬手沏茶。
门缝钻进的晚风轻轻拂动，桌案上的杯托微微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姜晨后背轻靠椅背，抬眼直视对面的女人。
对方同样抬眸回望，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彼此制衡，像两把锋芒内敛的刀刃相互抵住。
女人眼底的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审慎，默默重新估量着姜晨的分量。
气氛沉寂得彻底，紧绷的氛围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坐在中间的陈云最是煎熬，左边是态度强硬、不肯退让的红伊吕，右边是神色莫测、气场沉稳的姜晨，两边的僵持让他坐立难安。
他轻咳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拘谨郑重：“姜晨，这位是红伊吕。”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红衣女人，语气格外郑重：“红伊吕，这位是帝国的晨曦侯爵，姜晨。”
他刻意加重了“侯爵”二字，清晰有力，不刻意炫耀，却足够让人听清。
这番介绍，不是说给姜晨听的，是特意提醒红伊吕。
眼前之人不是陈家随便找来的说客，也不是普通的超凡从业者，是整个里世界都举足轻重的顶尖人物。
姜晨听完介绍，神色、坐姿、指尖姿态没有半点变动，平静得仿佛别人介绍的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红伊吕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两秒。
面上神色依旧冷淡从容，看不出丝毫波动，唯有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晨曦侯爵的名号，她在妖怪圈子里早有耳闻。
年少封爵，权柄深重，本身是顶级S级超凡者，正妻贵为帝国公主，侧室之中还有数位狐妖修行者，是整个里世界公认的顶尖强者。
这些讯息在她脑海里快速掠过，最终归于平静。
她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应声，没有行礼，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
陈云额角的冷汗越渗越多，心底暗自叹气，彻底放弃了提前铺垫的想法。
红伊吕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动作优雅从容，手腕轻转，壶嘴倾斜，滚烫的热水匀速注入姜晨面前的茶杯。
水流细稳，全程没有一滴溅出，杯底的沸水旋出细碎的水纹，慢慢平复。
她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推了推茶杯，随后收回手，安稳搭在膝头。
姜晨垂眸看向杯中茶汤，汤色清澈透亮，茶叶缓缓舒展，茶香清淡雅致。
他没有立刻举杯，沉默片刻，才抬手用两指捏住杯沿端起。
轻轻吹开表层的热气，小口抿了一口，随即稳稳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触碰到木桌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茶不错。”
红伊吕依旧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寒凉未曾褪去，可浑身紧绷的防备已然松了大半。
原本拉满的戒备姿态，终于缓缓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