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库不在城北。
它藏在会馆旧粮井旁边，外墙写着“废仓”，门口却铺着新鲜车辙。车辙一半压进泥里，一半被灰粉抹平，像有人刻意让追踪者看见，又刻意不让他们看全。
林夜没有立刻进仓。他先让陈栎摆秤。
这让很多人意外。顾长风以为今晚必有一场硬闯，韩烈旧部也已做好破门准备，可陈栎却带着两杆旧秤、三块校准铁和一张公开称量表，蹲在仓门前一粒粒捡米。
“要打也得先知道丢了多少。”陈栎说。
他声音不大，却让围观的商户都安静下来。粮是命，命不能只用怒气算。
仓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喉咙发紧。木架上堆满麻袋，袋形饱满，封口完好，连供给处的旧绳都在。可一刀割开，倒出来的不是米，而是灰白色的细砂。细砂落到秤盘上，重量与粮几乎相同。
这就是最狠的地方。
账上重量对，袋上封对，车上数对，只有能不能吃不对。
陈栎把细砂放进水里，水面浮起一点油光。苏青禾以冰线一点，油光立刻凝成薄片，薄片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被火虫啃过。林夜看见那些孔，体内吞火虫本能一动，竟生出一丝饥饿。
他立刻压下去。
灰仓不是单纯藏粮，而是在用粮气喂某种门内之物。若他顺着饥饿去吞，就等于替对方试门。
仓内深处传来轻笑。一个掌秤人从阴影里走出，穿着会馆灰衣，腰间挂着北门营临时通行牌。他没有拔刀，只把一本账册放到桌上。
“夜刃要粮，可以按账买回去。”
顾长风差点笑出声：“拿我们的粮，卖给我们？”
掌秤人摇头：“账上不是你们的。供给处拨给灰仓临检，灰仓查出热痕异常，转入无害化处理。处理残物可出售，手续齐全。”
宋砚翻开账册，目光一沉。每一袋粮都被写成“残物”，每一笔残物又被标价，价格不高，恰好是南陵普通人咬牙能付的数。
他们不只要饿夜刃，还要让百姓掏钱买回自己的饭。
仓门外开始骚动。有人哭着掏钱，想先买一袋回家。掌秤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要第一袋卖出去，灰仓账就会变成民间交易，夜刃再追便像阻人活路。
林夜走到秤前，伸手按住第一袋灰砂：“不卖。”
掌秤人笑意更深：“你替全城人挨饿？”
“我替全城人查清谁让他们挨饿。”
话落，韩烈旧部抬来夜刃公开粮锅。锅里只有稀粥，却是从夜刃自留口粮里分出来的。林夜让人先给仓门外老人孩子发粥，一碗很少，少到救不了长期饥荒，却足够让第一笔灰仓交易断在当场。
掌秤人的笑终于没了。
苏青禾趁这片刻，以冰线封住灰砂袋口。灰砂内部发出细小撕咬声，像无数看不见的嘴被冻住。她额角很快起霜，指尖却没有松。
宋砚找到关键账页：灰仓残物最终买主不是商户，而是一个名叫“白账师”的空名。空名后有一串井位标识，第十七口粮井。
林夜掌心烙痕再次裂痛。旧粮井下传来沉闷回响，像有人在地下开秤。
掌秤人忽然咬破牙囊，整个人化成一团白灰。白灰没有扑向证台，而是钻进秤杆。秤杆猛地下沉，指针指向一个不该存在的重量。
十七人。
灰仓把粮称完后，开始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