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证廊比冰域更安静。
它不像考场,倒像一间无人居住的书库。两侧墙壁嵌满白色证轴,每一轴都写着临江队的名字,字迹端正,落款齐全,连旁证队少年何时哭、何时沉默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便是假。
宋砚站在廊口,手指停在第一卷证轴前三寸,没有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因为伪证最恶毒的地方不是改事实,而是先替人写好一种看似合理的失败。只要临江队伸手争辩,对方便能说他们心虚。
“别拆。”林夜提醒。
宋砚点头。他从证箱里取出一张空页,先写时间,再写地点,最后写下“未触证轴”四个字。写完以后,他请旁证队少年、小河营残队、银边小队各站一角,连顾长风也被他按到廊口当见证人。
顾长风低声嘀咕:“我现在像根门闩。”
“门闩也有用。”宋砚说。
白色证轴开始自己展开。第一卷写临江队诱导小河营作伪证,第二卷写苏青禾私封王城诏文,第三卷甚至写林夜借吞火虫污染终算石籽。每一条都半真半假,像有人拿真实场景剥皮后换了骨。
旁证少年看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白了。
宋砚没有安慰他,只问:“你被带进终算台时,左脚先踏还是右脚先踏?”
少年愣住,想了很久才说左脚。
宋砚翻开伪证第二页,上面写右脚。
这一处很小,小到裁官可能懒得看。可宋砚要的就是小处。他沿着伪证里的细节一条条问:苏青禾冰线绕腕几圈,顾长风裂枪声响几下,韩烈半图翻到哪一角。伪证写得华丽,却撑不住真正经历过的人反复校对。
证轴忽然发黑,想把错处吞回去。
林夜手中的虫火一抬,没有烧证轴,只烧廊顶。火光从上方压下来,所有字迹的墨影同时浮起。宋砚看见墨影深处有第二层笔迹,落款不是王城裁席,而是“白烬代书”。
这四个字一出,廊外的王裔旁席立刻有人咳了一声。
韩烈笑了笑:“咳什么,伤嗓子?”
宋砚没抬头。他用三张证页封住伪证廊的门、轴、落款,把白烬代书的痕迹钉在公开记录里。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没有要求王城立刻裁定,而是申请保留伪证原件。
王城若拒绝,就是替白烬遮证。王城若接受,白烬便再也不能说自己只是旁观。
伪证廊的白光暗下去时,临江队的石籽往前挪了一格。不是因为王城偏爱他们,而是因为所有看见证轴的人都明白:有人急到连失败结论都提前写好了。
宋砚收证页时,指尖微微发抖。他不是怕,他是气。
林夜拍了一下他的肩。
“别急。”林夜说,“他们写了结论,我们就把结论拆成证据。”
廊外那些小队看宋砚的眼神变了。之前他们只觉得这个临江书记细,现在才发现细也能杀人。宋砚把伪证轴封好后,没有急着收功,而是把错处逐条念给旁证少年听。少年听到自己左脚右脚那一段,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却让整条伪证廊的白光都显得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