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逻辑确实无懈可击。
“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打完仗,我们集资给魈开个杏仁豆腐铺子。”
应达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浮舍大哥出本金,弥怒管账,伐难研发新口味,我负责试吃。”
“你试吃的数量会比卖出去的还多。”弥怒慢悠悠地说。
“弥怒你今天怎么老怼我!你平时不是最温和的吗!”
“平时不敢。今天喝了点水,胆子大了。”
众人再次笑成一片。桂花酿的香气混着银杏叶的清苦,在后院的晚风中徐徐飘散。
酒至半酣,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谁刚加入的时候最菜”上。
“这个问题不用讨论。”应达指着魈,“是他。”
“为什么是我?”魈难得地困惑了。在他看来,他从入队的第一天起就在认真战斗,从来没有拖过任何后腿。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天,大哥让你守侧翼,结果你一个人追着深渊法师从侧翼追到了敌方大营?”
“因为它跑得太快了。”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守’?守就是站在原地不动!”
“它跑了,我不追,它还会回来。不如一次追到底。”魈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极其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陈述自己的战术逻辑。
“然后在敌方大营一个人被围殴?”应达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没被打死。赢的。”魈纠正了她。当时他一个人追入敌阵,在深渊法师的大营里连斩三骑法师,浑身是血地走回来时,把负责接应的伐难吓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你那次回来浑身是血…伐难给你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应达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要不是浮舍在旁边按着她的肩膀,她看起来是真想站起来跟魈打一架。
“对不起。”魈忽然说。
这两个字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应达举着酒碗的手定在半空中,酒液在碗沿上晃了两晃。
“那次回来,伐难哭了。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魈的目光落在伐难身上,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伐难连忙摇头,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那次不是你的错。我哭是因为看到你身上那么多伤…你以为浑身是血很帅吗?一点也不帅。以后别追那么远了,要追也要叫上应达。两个人一起追,至少有个照应。”
“嗯。”魈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一次不是敷衍,是真的记住了。
应达放下酒碗,呼出一口带着桂花香的气,语气软了几分:“算了算了,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抬杠——”应达又想把碗端起来,但这次是浮舍按住了她。浮舍一只手按住应达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酒碗朝魈举了举。
“魈说得对。”浮舍将碗里的苦荞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六百年了,他从一个追着法师跑的愣头青,打成了璃月最锋利的枪。这把枪是我磨出来的。比我自己打还痛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你追到敌方大营之前,能不能先跟你应达姐打个招呼?她担心了你六百年,头发都担心焦了。”
“谁焦了!”应达真的炸毛了,发梢窜起一簇货真价实的火苗,旁边的银杏叶被火舌舔了一下,焦了一角。荧赶紧伸手拍灭,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的是你头发上那截…算了。”浮舍明智地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深了,银杏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桂花酿已经喝到了第三坛,除了伐难和弥怒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了醉意。应达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中唱起了歌…不是之前哼的那首苍凉民谣,而是一首快节奏的军歌,歌词里全是“杀敌杀敌杀敌”和“喝酒喝酒喝酒”,旋律激昂,节奏明快,配上她豪迈的嗓音,非常提气。
唱完之后,她果然开始哭了。哭的原因不是伤心,而是“我今晚太高兴了。”
她趴在伐难肩上,一边抽泣一边说“你们都活着太好了”、“大哥每次说皮外伤我都知道是骗我的”、“魈这个闷葫芦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话”、“弥怒你以后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伐难我最对不起你,上次你做的饭我嫌淡,其实一点都不淡,是我当时嘴里有火药味”……
伐难轻轻拍着她的背,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应达擦眼泪。
那方帕子之前帮浮舍擦过额角的血,现在又用来擦应达的泪,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任性的妹妹。
弥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把酒碗换成了酒杯…他要了一杯温开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他端着水坐在石凳上,看着应达哭鼻子的样子轻轻摇头,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那种表情很像一个无奈的兄长在纵容最小的妹妹。
魈依旧坐在石桌边缘,但他的坐姿和之前略有不同。之前他的和璞鸢一直靠在肩头,随时可以握住的姿态。现在他把枪平放在膝盖上,双手没有握枪,只是轻轻搭在枪身上。从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姿态变成了一个放松的、愿意暂时卸下戒备的姿态。
荧靠在林川肩上,半闭着眼,银杏叶落了满身。
“在想什么?”林川低声问。
“在想我们以后老了,也要像他们一样。有一群朋友,有一棵大树,有喝不完的酒。”荧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柔软。
“我们不会老。”林川说。
“你是天外来客,而我背负着不死的诅咒…”
荧睁开眼,抬头看他。林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是个魔物。魔物不会老。你也不会。”
荧想了想,重新把头靠回他肩上。她伸手接了一片正在下落的银杏叶,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的纹理。
“那就更好了。我们跟他们一样,永远在一起。”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但林川听到了。他将她的手握住,没有说话,只是握得很紧。
浮舍看着眼前这群人,将最后一碗苦荞一饮而尽。他将空碗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语气是那种大幕将落时才有的郑重。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伐难、弥怒、应达、魈,最后落在林川三人身上。
“我带队千百年了。应达、伐难、弥怒、魈…我们打过魔神,承受过业障,打过深渊。
每次上战场之前我都会跟兄弟们说同样的话:打完仗,活着回来,老地方喝酒。”他伸出手,手掌朝下,悬在石桌中央,“今天这顿酒喝得畅快。下次再聚,还是这里。一个都不能少。”
应达把手拍在浮舍手背上,紧接着伐难叠上了应达的手背,弥怒将手心轻轻贴在伐难手背上,魈犹豫了一下,将手指搭在弥怒的手背上。
五只手叠在一起,在银杏树下的月光里。
荧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桌边把手叠上去。林川紧随其后。戴因最后一个起身,他的手极稳地落在最上层。
“一个都不能少。”应达大声重复了一遍,声震屋瓦。
望舒客栈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桂花香和酒香混在一起,飘过银杏树,飘过客栈的飞檐,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夜空中。远处偶有魔物的嘶吼声,但这一刻,这片小小的后院是安全的。因为这群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