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手还停在那枚楚旗旁,门外便传来裙摆扫过门槛的轻响。
昭昭走进武科讲堂,先看兵棋盘,再看站在案边的项籍。
四年过去,少年已经长得比兵器架还高,短袍裹着宽阔肩背,袖口被手臂撑得发紧。
项籍将楚旗放回木盒,俯身行礼。
“见过昭华殿下。”
“免礼,陪我走走。”
昭昭转身往外,才走过两级石阶,身后的脚步便刻意放慢。
她侧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恢复了,不必把每一级台阶都当成山路。”
“学宫的人讲,殿下产后才两个月。”
“他们还讲了什么?”
“不能吹风,不能走快,不能久站,不能生气。”
“最后一条是谁添的?”
“蒙将军。?(??︿??)?”
昭昭揉了揉额角。
蒙恬为了让整个学宫帮忙盯人,竟连武科都没有放过。
两人沿着藏书楼后的长廊往前,项籍始终落后半步,既没有四年前那种随时准备拔腿逃走的防备,也没表现得多亲近。
经过演武场时,几名学子正抬着一架新制弩床练习装填。
项籍多看了一眼。
“想试?”
“已经试过。”
“成绩如何?”
“三百步外能穿两层皮甲,装填太慢,遇上骑兵冲阵只能发两轮。”
“你改过?”
“把绞盘缩短了半尺,省下三息,可拉力少了一成。”
“得失自己算清楚便好。”
昭昭继续往前,直到走进一间空置的兵书阁。
桌面上铺着项籍方才推演九原攻防留下的副本,连假营与断渡船的位置都标得清楚。
她拿起那枚代表三千步卒的黑旗。
“韩非给了你甲等。”
“兵棋而已。”
“六场全胜,最后一场以三千破一万二,也叫而已?”
“盘上的人不会饥饿,不会害怕,也不会临阵逃跑,算不得真本事。”
“至少你会先算人心。”
“殿下专门找我,应当不只为了考核。ˉ\_(??へ??)_/ˉ”
昭昭把黑旗插回河谷。
“当然不是。”
门外有学生跑过,鞋底带起几声急响,很快便远了。
她没有绕弯。
“项籍,你恨大秦吗?”
少年搭在桌沿的手收进袖中。
兵书阁里静了许久。
昭昭没有催,也没有替他找一个好听的答案。
四年前,他会立刻顶着一身伤回一句恨。
如今那个字在舌尖停留得更久,落下来时反倒更清楚。
“恨。”
“恨到什么地步?”
“我不知道。”
“想杀父皇?”
项籍抬起头。
“想过。”
“现在呢?”
“仍然无法称他为陛下,但我知道,杀一个秦王,换不回楚国死去的人,也拆不掉遍布天下的郡县。”
“所以你不动手?”
“我打不过宫中禁军,也过不了影卫那一关。”
昭昭靠在桌边。
“倒是实在。”
“殿下想听效忠,我给不了。?╭╮?”
“我若想听,学宫里有上千个人愿意排队讲给我听,轮不到你。”
项籍看向兵棋盘。
“那殿下想听什么?”
“真话。”
“真话会惹陛下不快。”
“你这些话,影卫早送进宫了。”
“我知道。”
“你还敢讲?”
“秦王留我四年,便不会因为一句真话杀我。”
“看来你比四年前聪明了不少。”
“也可能是胆子更大。”
昭昭伸手拿过一枚秦军旗,在指间翻了半圈。
“你恨大秦,却不恨我?”
这一次,项籍答得快了许多。
“不恨。”
“为什么?”
“你救过我的命。”
“太医署替你治的伤。”
“若没有你的命令,他们不会救一个楚国叛逆之后。”
“还有呢?”
“你让我进学宫,给我粮,给我书,还让我学兵法。”
项籍停了停,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秦军旗上。
“我欠你一个人情。”
“只欠一个?”
“殿下还想算利息??????????”
“在大秦借钱,自然要算。”
“那便两个。”
“我救你一命,给你四年求学机会,怎么也该算十个。”
“十个太多。”
“项少君方才一场兵棋吞掉一万二千人,轮到还人情便开始精打细算?”
项籍的耳根添了一层红。
“兵棋归兵棋,人情归人情。”
“行,先记两个。”
昭昭把秦军旗递给他。
“第一个人情,毕业以后去北疆。”
项籍没有接。
“让我替大秦打匈奴?”
“你可以不去。”
“第二个人情呢?”
“活着回来。”
少年盯着她的手,隔了片刻才接过木旗。
“殿下不怕我带兵叛逃?”
“你能从蒙恬手里把兵带走,算你本事。”
“他不会给我兵。”
“所以你先从百夫长做起。”
“学宫武科甲等,只做百夫长?”
“嫌小?”
“有点。乁(??益??)厂”
“那便先把一百个人活着带回来,做到了再谈一千人。”
项籍把木旗攥在掌中,旗杆从两指间露出一截。
“我若不愿替秦军效力呢?”
“学宫不会扣你四年学费,也不会收回你学过的东西,你想回楚地种田,经商,教书,都由你。”
“秦王会答应?”
“父皇答应过,只要你不犯法,便给你选择。”
“殿下信我不会造反?”
“我信学宫这四年没有白教,也信你已经看过天下百姓怎么活。”
昭昭推开半扇窗。
窗外是农学馆新种的冬麦,田埂旁围着几名出身楚地的学生,正为播种间距争得脸红。
更远处的医馆门前排着前来复诊的百姓,秦人楚人齐人混在一起,没人再问彼此来自哪国。
“项籍,你若仍只想复楚,没人能把那口气从你胸口挖走。”
“殿下想劝我放下?”
“凭什么放下?”
他转过脸,眉间的防备散开半寸。
昭昭抬手点了点他掌中的旗。
“恨可以有,但要想清楚,恨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为了毁掉别人,你最后也会跟着一起毁掉。”
“若是觉得这个世道不够好,那便把恨留下,拿它催着自己做点有用的事。”
“救一百个人,护住一座城,让后来的人不必再经历你经历过的事,都比砸烂眼前的一切难。”
项籍没有接话。
“这算第三个人情?”
“算学宫最后一课,不收钱。╭(?????)╭”
昭昭越过他往门外走。
身后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句。
“殿下。”
“嗯?”
“若我去了北疆,百夫长的位置得由我自己考。”
“本来便没人送你。”
“我会拿第一。”
“蒙恬最爱治不服气的人,你可以试试。?(???)?”
项籍低头看着那枚秦军旗,最终把它收进衣襟。
昭昭走出兵书阁时,一名满身沙尘的北疆斥候正从长廊尽头跑过,项籍没有回应她方才那番话,却在与斥候擦肩后,把离开的步子放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