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的军队在抵达大梁城外围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之后按兵不动了整五天。
这五天里大梁城头的魏军守将每天天不亮就爬上城楼往北面张望,那些从各方斥候汇报上来的消息让他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秦军在挖沟。
不是围城用的壕沟也不是扎营用的排水渠,而是一条宽六丈深两丈从城北十五里处的黄河拐弯段一路往南延伸的巨大渠道,数万士兵轮班倒着日夜不停地挖,泥土被一车一车地运出来堆在渠道两侧筑成了两道规整的长堤。
“将军,秦军这是在做什么?”
城头上魏军的一名偏将凑过来问守将段衡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困惑,段衡把手里的千里镜从眼前放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看不透。”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旁的副将自己转身往城楼内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些像蚂蚁一样在泥地里忙碌的秦军身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总不会是嫌攻城太累想改行种地了吧。”
大梁城中此刻弥漫着一股末日前夕那种特殊的紧绷气氛,街面上的百姓行色匆匆目光躲闪,集市上的铺子关了大半,还在营业的那几家粮铺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街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东叫做不确定的恐惧。
魏王假在宫中的日子也不比他的百姓好过到哪里去。
他派出去求和的使者在出城后的第二天就被送了回来,跟着使者一起回来的还有王贲的一句话:秦王不受降,唯有攻。
这四个字像四颗铁钉被人一颗一颗敲进了魏王假的脑壳里,他在寝殿里来回走了几十圈把地砖上的缝隙都踩熟了之后,叫来了亲信内侍附耳交代了一番,让他带着密信从城南水门潜出去往楚国方向去。
信里写的话卑微到了尘土里,许诺割让陈地十六城外加黄金万镒只求楚国出兵北上牵制秦军,用词之谦恭简直不像是一国之君写给另一国之君的求援信而更像是一个乞丐在路边向行人磕头讨要最后一口活命饭。
楚国的回信在七天后传了回来。
信只有一行字:楚军整备不及,请魏王见谅。
魏王假看完那行字之后把帛纸攥成团扔在了地上,整个人跌坐在御座里面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丞相韩弥佝偻着身体从殿侧走过来把那个帛纸团从地上捡了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帛纸折好揣进了袖中,枯柴般的嗓子在沉默中开了口。
“大王,孤城不可守。”
“那你让寡人怎么办?”
魏王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人用砂石磨过的旧铜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面前这个伺候了两代魏王的老丞相,目光中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但最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
韩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垂着头站在殿中央,佝偻的身影被午后从殿门灌进来的日光拉出一道弯曲细长的影子覆在地砖上面,那道影子随着他微颤动的身体也在轻轻抖着。
城外的秦军没有给魏王假更多犹豫和恐惧的时间。
第二十天。
引水渠道挖通了。
王贲骑马站在黄河拐弯处那段已经被削薄到只剩三尺厚度的河堤缺口前,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引水渠道笔直地向南延伸着,渠道两侧的导流堤高出地面四尺,严丝合缝地把水将要流过的路径框定在了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之内。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已经被他翻看了无数遍的水系图展开来与眼前的实景做了最后一次比对,图上每一个标注的位置都与实地完全吻合,那两个用红圈圈出来的村庄在三天前已经全部撤空了,村民被安置到了东面地势较高的临时营地中,口粮和帐篷都提前备好了足够他们住两个月。
王贲把图卷收起来重新揣好,抬手指向面前那段薄如纸壁的最后屏障。
“开闸。”
他的声音在河风中被吹散了一些边角但命令本身传达得毫无折扣,数百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兵挥动铁锹和撞木冲向那段最后的河堤,泥土和碎石在撞击下崩裂开来的声响与黄河水从缺口涌入的轰鸣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水从缺口灌入引水渠道的那一刻像一头被圈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看见了牢笼上的裂缝,带着百万年蓄积的力量和愤怒冲进了那条为它量身定做的通道里。渠道两侧的导流堤在水流冲击下微震颤着但纹丝不动,那四尺高的夯土墙把暴涨的水流死约束在渠道之内,没有一滴往两侧的农田和村庄方向漫溢。
王贲骑在马上看着那道浑黄的水龙沿着渠道奔涌向南,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水面翻卷着泥沙和被连根拔起的杂草,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响,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他身旁的副将策马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在兴奋和敬畏之间来回切换着。
“将军,照这个水量灌下去,最多两天就能漫到城墙根底下。”
王贲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奔涌的水流上移开,望向南面大梁城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墙的轮廓在视野尽头隐约可辨,像一道即将被巨浪吞没的沙堤。
第三天。
大梁城北门外的地面开始大面积积水,浑黄的河水从城墙基座的石缝间渗进去,把夯土层一寸一寸地泡软烂。
第五天。
城墙外侧的包石层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鼓胀,几块碗口大小的石砖从三丈高的位置脱落下来砸进城下的积水中,溅起的水花打在城头守军的脸上,那种冰凉的触感让所有人的心跟着沉到了谷底。
城头上的段衡终于看明白了秦军挖那些沟渠的用意,他两只手攥着城垛的边沿,指甲嵌进石缝里把指尖磨得渗出了血丝,整张脸白得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血。
“水攻。”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碎得像一把被人攥烂的枯叶,城头上所有听见这句话的守军都不约而同地往城下看去,那片已经漫过了城墙基座两尺多高的浑水在他们眼里不再是水了,而是一张正在缓慢收拢的巨口,要把整座城池连同城中所有活着的东西一起吞进去。
城墙北面出现第一道裂缝的时候是黄昏,夕阳把那条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基的锯齿状裂痕照得像一道干涸的血河,殷红而触目惊心。
消息传进王宫的时候魏王假正端着一碗汤药准备喝下去安神,他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合过眼了,眼下那两团青黑色的阴翳几乎占据了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内侍把城墙开裂的消息报完之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魏王假手里的药碗从指间滑脱下去砸在地砖上碎成了七八瓣,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溅上了他的袍角,他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进了榻里,两只眼睛空洞地瞪着殿顶的横梁,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盏铜灯摇晃的火光,一明一暗地闪着。
像一个人最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