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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寡人听着。”

这句话在咸阳宫里飘了三天,嬴政没再提,沈知渔也没再问。

但有些人的耳朵比兔子还灵。

逐客令废除的第五天,咸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府邸的主人是宗室老臣荀信,官拜中大夫,论辈分比昌文君还高半头,论脾气比昌文君还硬三分。

联名上书那回他没有署名,不是因为他不赞成,而是因为他觉得昌文君办事太莽。

堂上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宗室一脉的中层官员,有管宫务的,有管仓廪的,还有两个在太庙当差的。

荀信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吹了三口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逐客的事,就这么算了,没什么可说的,王上金口玉言,咱们做臣子的认了便是。”

座下有人小声嘀咕。

“荀公说的是,可您把我们叫来总不是喝汤吧?”

荀信放下汤碗,擦了擦嘴,声音压得很低。

“我叫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那个住在东配殿的小丫头,你们打听清楚了没有?”

堂上安静了两拍。

一个管宫务的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跟做贼似的。

“打听了些。说是王上从城外带回来的,来历不明,无父无母。宫里的人传她识得毒物,破了铅毒案立了功,王上便留了她在身边。”

荀信的眉毛皱了一下。

“三岁的丫头识毒物?”

“千真万确,太医署的人都服了。”

荀信冷笑了一声,把汤碗往桌上一顿。

“识毒物是小事,大事是逐客令。你们想想,王上半个月没表态的事情,忽然一夜之间就废了,李斯的谏书固然写得好,可李斯那篇东西递上去之前,王上就已经松了口了。”

荀信:(ˊ?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又沉了半分。

“你们猜是谁在前面吹的风?”

堂上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荀信自己接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三岁野丫头,住进了东配殿,破了毒案,现在又插手国策。秦王被她说了几句奶话就改了主意,这像话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此先例一开,后患无穷。今天她说不赶客卿,王上听了。明天她说要赏蜜枣给百官,王上是不是也听?一个黄口小儿左右国策,传出去六国怎么看大秦?”

座下有人附和。

“荀公说得有理,这事确实蹊跷。”

“三岁的娃哪来这些见识,不会是背后有人指点吧?”

荀信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

“先不急着下定论,这丫头有没有人指点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上的态度。咱们明面上不好说什么,但底下该传的话要传,该提的醒要提。让满朝的人都知道,秦国的国策不是一个奶娃能定的。”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家常。

“王上英明,只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自然会明白。”

这场茶会散得很早,但话散得比人快。

第二天,咸阳宫里就开始有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言碎语。

“听说王上身边那个小娘子连字都不识几个,不知怎么就能说动王上的。”

“可不是嘛,庙里的巫祝说小孩子阳气弱,容易招邪祟,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飞到哪个角落都沾一层灰。

然后飞到了赵高的耳朵里。

赵高正在中车府的值房里整理明日的车驾排表,一个小内侍贴过来小声说了几句。

赵高的笔尖在帛书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字,头也没抬。

“知道了。”

小内侍犹豫了一下。

“大人,要不要压一压?”

赵高:(ˊ?ˋ?)

他放下笔,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

“压什么呀?宫里人嚼舌根是常事,管得了嘴管不了心,由他们去。”

小内侍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赵高低下头继续写排表,笔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但他蘸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两拍。

这个奶娃突然冒出来,破毒案,阻逐客,一步一步踩在嬴政心坎上。

赵高不觉得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但他本能地排斥任何可能分走嬴政信任的人。

信任这种东西,在咸阳宫里比金子还稀缺。

他赵高花了多少年才挣到如今这个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位置。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什么一步到位。

赵高搁下笔,把排表吹干收好,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走出值房的时候,他对门口候着的两个小内侍淡淡吩咐了一句。

“荀公家那边的茶会,你们有没有去过?”

小内侍摇头。

赵高笑了笑。

“以后有人请你们去喝茶,去便去。听什么说什么,不用来回我,也不用替任何人堵嘴。”

赵高:(?˙?˙?)

两个小内侍对视一眼,不太明白。

但赵高已经踩着猫步走远了,背影温润无害,像一缕不惹眼的炊烟。

他不需要做什么。

火苗自己会烧起来。

而在章台宫中殿,嬴政正在批奏章。

赵高的那点小动作他当然不知道。

但荀信的动作他知道。

他的情报网络比赵高想象的密得多。

嬴政翻完最后一卷奏章,把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扳指上慢慢地转了两圈。

“来人。”

近侍疾步上前。

“王上。”

嬴政的声调平平的,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查一查,咸阳城外往南三十里的几个县,今年的田亩收成报上来没有。”

近侍应声退下。

嬴政靠回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荀信那帮老东西的嘴,光堵没用。

堵一次两次,堵不了一百次。

要让他们彻底闭嘴,得用别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机会,让那个奶团子拿出实打实的东西。

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一个只会说奶话的小丫头。

嬴政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住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半分,眼底却亮了一点。

“昭昭说的那些种地的话。”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连近侍都没听清。

“倒是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