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操场。
炭火在烤架里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时激起细小的火星,肉香混着酒香在夜风中飘散。
折叠桌旁围坐着几个人,气氛热络得像一场持续多年的老友聚会。
礼堂光站在操场边缘,表情呆滞。
他今晚路过操场时闻到了熟悉的烤肉香。本着“反正祖父肯定又在学校搞什么活动蹭吃蹭喝”的想法,他拐过来准备打个招呼——
然后就看到了让他怀疑人生的一幕。
他那德高望重、平时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的祖父礼堂秀真,此刻正和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男人勾肩搭背,两人各一个酒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某种颜色可疑的药酒。
那个黑风衣男人——
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挑衅他的“混混”。
礼堂光僵硬地转向旁边的折叠椅。
石动美玲正坐在那里,神态自若地吃着烤串。
白井校长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饮料,面带微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校园日常。
“……美玲。”礼堂光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祖父和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石动美玲放下烤串,擦了擦嘴角:
“小光,你误会路西法先生了。”
她简单地把路西法出资重建银河神社的事情说了一遍。
礼堂光听完,表情从“怀疑人生”变成了“怀疑整个世界”。
“哈?”他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说这个可恶的家伙……要赞助我祖父重修神社?!”
他的手指着那个正在和祖父碰杯的背影,指节都在发抖。
不是他不想相信美玲——美玲从不说谎——但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超越常识了。
这个人下午还在操场上用昭和黑道的语气说“美人只配强者拥有”啊!
石动美玲看着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小光,”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礼堂光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你真的误会路西法先生了。”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那是在逗你们玩呢。”
礼堂光茫然地看着她:“……逗我们玩?”
石动美玲垂下眼睛,声音变小了一些:
“他说,想看……想看人为爱痴狂的样子。”
操场上的夜风似乎停了一瞬。
礼堂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
“什、什么为爱痴狂!”他的声音结结巴巴,“谁为爱痴狂了!我才没有!”
石动美玲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井校长轻轻放下饮料杯,眼镜片反射着炭火的光:
“真是美好的青春啊。”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笑意。
石动美玲和礼堂光同时僵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石动美玲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串,递给礼堂光,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吃吧,我烤的。”
礼堂光接过烤串,低声道:
“……谢谢啊。”
两个人一个低头吃肉,一个低头翻烤架,谁都不看谁。
炭火滋滋作响。
白井校长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
操场另一头,折叠桌边。
路西法又灌下一碗人参酒,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他的手臂搭在礼堂秀真肩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酒后挚友”的亲密姿态。
他眯着眼睛,越过礼堂秀真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正在递烤串的两个年轻人。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礼堂老哥啊——”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醉意,“你家那个孙子……”
礼堂秀真也醉得不轻,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操场另一头:
“嗯?小光怎么了?”
“他看起来……”路西法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用那种“男人之间的悄悄话”的语气,“好像要早恋的样子。”
礼堂秀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摆了摆手: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小光也大了,我管不了咯。”
路西法摇了摇头,一脸“老哥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
“老哥,话不能这么说。”他坐直了身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家孙子,未来可是要继承重建后的银河神社的祭司人选啊!”
礼堂秀真一愣,酒碗停在半空。
路西法继续说,语重心长:
“你想啊,老哥。这银河神社重建之后,那肯定是降星镇的新地标,香火鼎盛,名声远扬。到时候人家来参拜,一看祭司是个年轻人,首先会问什么?”
礼堂秀真下意识接话:“问什么?”
“问学历啊!”路西法一拍大腿,“祭司这么重要的位置,是哪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
“结果一问,连大学都没毕业。你说人家会怎么想?”
礼堂秀真张了张嘴,没说话。
路西法站起身,背着手,模仿着那些挑剔香客的语气:
“‘银河神社的祭司居然是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人?这样的神社有什么用?我带孩子来祈愿考个好高中好大学,结果主持自己都考不上大学,拜它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看着礼堂秀真,一字一顿:
“老哥,到那时候——银河神社就完了。”
礼堂秀真的酒彻底醒了。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涨红,握着酒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西法老弟……那、那该怎么办?”
路西法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慢悠悠地说:
“老哥,你孙子这个年纪,不是谈恋爱的好时候。”
他语重心长:
“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习。”
“严格要求,刻苦攻读,争取考上东大——东京大学,那可是全日本第一的学府。到时候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再回来继承神社……”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你想啊,老哥。未来银河神社的祭司,简历上写着‘东京大学法学部/文学部/经济学部毕业’。来参拜的人们会怎么想?”
他自问自答:
“‘不愧是银河神社,连祭司都是东大毕业的!在这里祈愿,孩子肯定也能考上好学校!’到时候香客如潮水般涌来,神社香火钱收到手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而且,东大毕业的人脉,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届又一届的同学进入政府、进入大企业,几十年下来,你家孙子就是降星镇在东京都最硬的关系户。未来银河神社要扩建、要申请文化保护、要争取旅游开发资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礼堂秀真:
“前途无量啊,老哥。”
礼堂秀真呆住了。
他握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发直,明显正在脑海里放映一部名为《银河神社の伟大复兴~东大祭司与他的黄金人脉~》的长篇纪录片。
三秒后。
他猛地一拍桌子。
“西法老弟!”他的声音带着激动过度的沙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他双手举起酒碗:
“啥也不说了——这一碗,老哥干了!”
“老哥客气了!”
两人重重碰碗,一饮而尽。
礼堂秀真放下碗,眼眶泛红:
“西法老弟,以后小光……就拜托你多多指教了!”
路西法一脸正气:
“老哥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指教’他,保证让他少走十年弯路!”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
石动美玲终于憋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烤串挡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井校长依然慢悠悠地喝着饮料,只是眼镜片后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礼堂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明明只是和美玲说了几句话、接过一串烤肉而已,怎么就——
怎么就变成了“要考东大”?
怎么就变成了“未来银河神社的东大祭司”?
怎么就变成了“需要这个可恶的家伙好好指教”?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抗议,想告诉祖父那个黑风衣男人说的话全是歪理邪说——
但他看着祖父那副“终于找到了人生导师”的感动表情,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
“……哈?”
没有人理他。
礼堂秀真正在拉着路西法的手,激动地讨论“要不要给小光报个东大预备校的暑期特训班”。
路西法频频点头,时不时还补充几句“老哥,光上补习班不够,还要培养抗压能力”之类让人不寒而栗的建议。
白井校长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我们学校也可以提供自习室”。
石动美玲继续低头吃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礼堂光捧着那串已经凉透的烤肉,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片场的路人演员。
不,不是演员。
是剧本里写好的那个倒霉主角。
操场边缘的树荫下。
泰罗人偶安静地躺在草丛里,小小的奥特眼睛望着满天繁星。
他的意识一片平静。
因为——
他又一次预见了未来。
不,不是“预见”。
是“确认”。
那个叫礼堂光的少年,身上确实有着某种与银河火花的共鸣潜质。泰罗之前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但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
能让路西法在第一次见面后就惦记上的人——
要么是未来的光之适能者。
要么是未来的宿敌。
要么,是两者皆是。
而现在,这个被路西法惦记上的少年,即将迎来他的“特训生涯”。
泰罗人偶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为礼堂光点了根蜡烛。
然后他想:
新的吉普车受害者,是不是已经出现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被祖父和黑风衣男人“规划未来”的少年。
礼堂光,17岁。
降星镇土生土长,性格开朗,身体健壮。
即将面临人生的重大转折。
泰罗人偶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芭比q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眼前这个有可能是银河火花的人间体……”
“被路西法盯上了。”
他已经能预见到未来某个夜晚——
黑暗空间里,一辆疾驰的吉普车。
车灯照亮少年惊恐的脸。
驾驶座上,路西法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光啊,你不是想考东大吗?东大入学考试里体能测试可是占分的哦。”
“来,跑快点,再快一点——”
吉普车引擎轰鸣。
泰罗人偶不忍再想。
他再次闭上眼睛,决定今晚就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对黑暗巨人的教育方式没有任何意见的人偶。
至少——
今晚的烤肉闻起来还挺香的。
操场中央,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礼堂秀真和路西法终于结束了关于“东大升学规划”的第一轮会谈,开始转战第二轮人参酒。
白井校长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辞。
石动美玲开始收拾烤架。
礼堂光依然站在原地,捧着那串早就凉透的烤肉,表情放空。
路西法端着酒碗,路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光啊。”
礼堂光一个激灵,警惕地看着他。
路西法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如果黑暗巨人的微笑可以用“慈祥”来形容的话:
“好好努力。”
“未来银河神社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考不上东大也没关系。”
礼堂光一愣,心中涌起一丝“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恶”的错觉。
然后路西法接着说:
“——降星镇技术专科学校也挺好的,学门手艺,以后神社漏水会修。”
他端着酒碗,晃晃悠悠地走了。
礼堂光:“……”
石动美玲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礼堂光转过头,看着她。
少女的笑颜在炭火的余烬中忽明忽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光,”她笑着说,“加油哦。”
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还有几分——他不敢确认的——温柔。
礼堂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他只是低头,咬了一口凉透的烤肉。
“……我会考的。”他含糊不清地说。
石动美玲歪着头:“嗯?”
“东大。”他用力嚼着肉,眼睛看着别处,“我会考上的。”
夜风拂过操场,带着初夏的温热。
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湮灭在夜色中。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泰罗人偶躺在草丛里,望着满天繁星,心想:
完了。
这少年,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