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二十九。
凌川镇的硝烟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街道上,青山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破损的城墙。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窗缝隙里往外看,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好奇,还有一丝期待。
李慕言站在将军府的庭院里,看着满地的落叶和散落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将军,”郭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竹简,“这是初步统计的损失和缴获清单。”
李慕言接过竹简,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青山军伤亡四千二百人,其中阵亡一千八百,重伤九百,轻伤一千五百。凌川军伤亡一万三千人,俘虏四万五千人,其余溃散。缴获粮草十万石,兵器铠甲三万套,战马两千匹,金银财宝折合白银三十万两。
“损失比预想的大一些。”李慕言轻声道。
“毕竟是攻城战,”郭淮道,“虽然用了地道突袭,但城内巷战,还是免不了伤亡。”
李慕言点头:“凌川军确实精锐。”
“不过,”郭淮话锋一转,“咱们的收获也很大。凌川镇是中原重镇,控制了这里,等于掌控了通往西部的咽喉。而且,四万五千俘虏中,愿意留下的有四万一千人,都是老兵,战斗力不容小觑。”
“整编得怎么样了?”
“邵坤正在负责,”郭淮道,“按您的吩咐,打散原来的编制,混编入各营。老兵带新兵,以老带新。不过有些降卒,心里还有芥蒂。”
“正常。”李慕言道,“毕竟昨天还是敌人。慢慢来,不着急。”
他顿了顿,又问:“百姓们呢?”
“情绪基本稳定,”郭淮道,“开仓放粮之后,大部分人都领到了米,对咱们的敌意减少了很多。有几个老学究,还主动提出,愿意协助张贴安民告示。”
“好事。”李慕言笑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从来不是空话。”
***
同一时间,凌川镇的牢房里。
李嗣源坐在墙角,手脚戴着镣铐,神情木然。牢房外,两个青山军士兵持矛守卫,目不斜视。
脚步声响起。
李嗣源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王铁柱。
“李将军,”王铁柱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吃点儿东西吧。”
李嗣源没动。
“放心,没毒。”王铁柱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一碗炖肉,“咱们将军说了,不能亏待俘虏。”
李嗣源冷笑:“李慕言倒是仁义。”
“那是,”王铁柱毫不客气,“咱们将军,那是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李嗣源讥讽道,“用计谋骗我入彀,挖地道偷袭我的城池,这叫菩萨心肠?”
“兵不厌诈,”王铁柱道,“您要是不信那封信,不猜忌王猛,我们也没机会。”
李嗣源沉默。
是啊,说到底,是他自己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王猛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他很好,”王铁柱道,“咱们将军把他放了,还给了盘缠,让他回老家。”
李嗣源意外:“放了?”
“嗯,”王铁柱点头,“将军说,王猛是忠臣,只是被您误解了。这样的人,不该杀。”
李嗣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许久,他低声道:“李慕言确实比我强。”
王铁柱没接话,只是把食盒往前推了推:“趁热吃吧。”
李嗣源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
将军府,偏厅。
云锦、司徒凌星、明月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凌川镇比想象中大很多,”云锦道,“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人口至少有十万。”
司徒凌星点头:“这里的位置很重要,控扼东西要道。控制了这里,咱们就有了西进的跳板。”
明月却有些担忧:“但是,降卒太多,四万多人万一他们哗变,怎么办?”
“所以要加强整编,”云锦道,“打散编制,安插咱们的老兵进去监督。另外,将军已经下令,把降卒的家属迁到后方安置,这样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家属?”明月一愣。
“对,”云锦解释道,“将军说,人有了牵挂,就会顾虑。把他们的家人接到咱们的地盘,给他们房子、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这样,降卒们为了家人的安全,就不会轻易反叛。”
司徒凌星笑道:“这招很妙。”
“确实是妙计,”明月也点头,“不过工作量不小。”
“交给文官们去办,”云锦道,“咱们只需要把关。”
三人正说着,李慕言推门走了进来。
“在聊什么?”他笑着问。
“在聊将军的妙计,”司徒凌星起身给他倒茶,“用家属牵制降卒,这法子很高明。”
李慕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我的原创。历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例子。只是因地制宜而已。”
“将军太谦虚了,”云锦道,“这几天,您几乎没合眼。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慕言摇头:“还不行。凌川镇刚拿下,百废待兴。我至少要等局势稳定了,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明月:“明月,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明月负责情报收集和对外联络。她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西边的三个镇子——龙泉、黑水、黄沙,听说凌川镇陷落,都很紧张。龙泉镇的张奎,已经派使者去联系黑水和黄沙,想组成联军,抵抗咱们。”
“联军?”李慕言挑眉,“他们有多少兵力?”
“龙泉镇两万,黑水镇一万五,黄沙镇一万二,加起来四万七左右。不过,他们各自为政,未必能真正联合。”
李慕言沉吟道:“四万七不算多。但,如果据城死守,咱们强攻的话,损失不会小。”
“所以,”司徒凌星插话,“咱们得用计。”
“计?”李慕言看向她,“你有什么想法?”
司徒凌星微微一笑:“他们不是想联合吗?那咱们就帮他们‘联合’。”
“什么意思?”
“派细作混进去,”司徒凌星道,“散布谣言,说张奎想当联军主帅,吞并其他两镇。再派人去黑水、黄沙,说张奎打算在联军成立后,先吞并他们这样一来,他们互相猜忌,联盟自然瓦解。”
李慕言眼睛一亮:“反间计?”
“对,”司徒凌星点头,“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他们的联盟。到时候,咱们再各个击破。”
李慕言思索片刻,点头:“可行。不过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他们察觉是咱们在搞鬼。”
“放心,”司徒凌星道,“我亲自安排。”
***
夜里,凌川镇的城墙。
邵坤带着一队士兵在巡夜。他一边走,一边检查城墙的破损处,指挥士兵修补。
突然,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谁?”邵坤警觉地握紧刀柄。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那是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泪痕。
“将军饶命”少年跪倒在地,“我我不是奸细我只是饿了”
邵坤松了口气,收起刀:“起来吧。你是干什么的?”
少年怯生生道:“我我叫狗蛋,是凌川镇的乞丐。昨天打仗,我躲在地窖里今天才敢出来。”
“家里人呢?”
“都死了,”狗蛋低声道,“前年闹饥荒,爹娘饿死了。我就一个人流浪。”
邵坤心中一阵酸楚。他从小也是孤儿,知道这种滋味。
“跟我来吧,”他道,“给你弄点儿吃的。”
狗蛋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邵坤带着他回到军营,让伙夫热了一碗粥,又给了两个馒头。狗蛋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慢点儿吃,”邵坤道,“没人跟你抢。”
狗蛋吃完,抹了抹嘴,忽然跪下:“将军,您您收留我吧!我愿意当兵!我愿意打仗!”
邵坤一愣:“你?太小了。”
“我不小!”狗蛋挺起胸膛,“我已经十五了!我我能扛得动枪!”
邵坤看着他那瘦弱的身板,摇了摇头:“当兵太危险。你还是留在城里吧。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差事,扫地、打杂,总比上战场安全。”
狗蛋固执道:“不!我要当兵!我要为我爹娘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那些当官的,”狗蛋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爹娘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他们抢走了我们家最后一点粮食我娘,是活活饿死的!我爹,是去讨粮,被打死的!”
邵坤沉默了。
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
他伸手,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好,我收下你。不过先从辅兵做起。等练好了本事,再上战场。”
狗蛋激动地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邵坤把他拉起来:“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教你怎么活下去。”
***
第二天,四月三十。
李慕言召集众将,在将军府议事。
郭淮首先汇报:“降卒整编已经完成四成,剩下的预计还需要三天。粮草分发完毕,百姓情绪基本稳定。另外,龙泉、黑水、黄沙三镇的使者,今天早上到了。”
“哦?”李慕言挑眉,“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祝贺,”郭淮道,“但实际目的,应该是打探虚实。”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三个使者被带了进来。龙泉镇的使者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姓陈;黑水镇的使者是个武夫,姓赵;黄沙镇的使者是个商贾模样的人,姓钱。
三人向李慕言行礼:“见过李将军。”
李慕言淡淡道:“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有何贵干?”
陈使者率先开口:“听闻李将军拿下凌川镇,我家主公特命在下前来祝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挥手,随从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金银珠宝,价值不菲。
赵使者和钱使者也分别献上礼物。
李慕言扫了一眼,笑道:“三位太客气了。请坐。”
三人落座,陈使者又道:“李将军英明神武,一战而定凌川,实在是令人敬佩。不知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李慕言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打算?自然是休养生息,安抚百姓。至于其他的还没想好。”
赵使者忍不住道:“将军难道不想继续西进?”
“西进?”李慕言故作惊讶,“西边还有什么?”
赵使者道:“龙泉、黑水、黄沙三镇,都是富庶之地。将军若是有意,咱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联盟,”陈使者接口,“三镇愿与将军结盟,共同进退。只要将军保证不侵犯咱们的地盘,咱们愿意提供粮草、兵力支持。”
李慕言心中冷笑。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联盟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事关重大,我得考虑考虑。”
“应该的,应该的,”钱使者连忙道,“将军可以慢慢考虑。咱们可以等。”
李慕言点头:“那就三天后,再给三位答复。”
“多谢将军。”
三人退下后,李慕言看向郭淮:“你怎么看?”
郭淮道:“他们在拖延时间。所谓的联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争取时间,组织防御。”
“我知道,”李慕言道,“所以咱们不能给他们时间。”
“将军的意思是”
“明天,”李慕言站起身,目光锐利,“派兵西进。不过不是去打仗,是去‘演习’。”
“演习?”
“对,”李慕言道,“调动两万大军,到龙泉镇外二十里扎营。不打,不骂,就是练兵。让他们睡不着觉。”
郭淮笑了:“心理战?”
“嗯,”李慕言点头,“同时,让细作散播消息,说龙泉镇暗中勾结咱们,打算出卖黑水和黄沙让他们内讧。”
司徒凌星在一旁拍手:“妙计!这下,他们的联盟不攻自破。”
李慕言看向她:“凌星,这件事交给你了。”
“放心,”司徒凌星道,“保证滴水不漏。”
***
夜里,李慕言独自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云锦。
“将军,又在想事情?”她轻声问。
李慕言点头:“嗯。我在想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
“快了,”云锦道,“有您在,一定会结束的。”
李慕言苦笑:“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您不是一个人,”云锦握住他的手,“有我们,有将士,有百姓大家都在等您,带他们走出乱世。”
李慕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云锦,”他轻声道,“谢谢。”
云锦摇头:“不用谢。我们是一体的。”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星空。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远处,军营里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士兵们在唱家乡的民谣。
歌声悠扬,飘散在夜色里。
仿佛在诉说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