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雒阳,大雪初霁。
未央宫前殿的蟠龙金柱在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朝会的气氛与冀州战场的肃杀截然不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浮华与权力交割的暗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中郎将皇甫嵩,忠勇冠世,荡平妖氛,克复冀州,功莫大焉!特晋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赐金甲一副,御马十匹,锦缎千匹!”
“右中郎将朱儁,戮力王事,功勋卓着!晋为右车骑将军,外任河内太守,封钱塘侯,食邑五千户!”
“骑都尉曹操,骁勇善谋,屡立战功!迁济南国相,秩二千石!”
“佐军司马孙坚,勇冠三军,登城先登!迁别部司马,秩比千石,许其自募部曲!”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名字的念出,都伴随着朝臣或羡艳、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
当念到皇甫嵩那令人咋舌的封赏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车骑将军,位比三公!冀州牧,封疆大吏!槐里侯,食邑八千户!这是近乎人臣极致的殊荣!
然而,当宣旨太监念出后续名字时,殿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军司马李肃,累战有功,擢执金吾丞,秩比千石!”
“军侯关羽,骁勇绝伦,斩将夺旗!擢虎贲左陛长,秩比六百石!”
“军侯徐晃,沉稳善战,擢虎贲右陛长,秩比六百石!”
“军侯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皆勇毅可用,擢虎贲侍郎,秩比四百石!”
名单念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皇甫嵩、朱儁、曹操、孙坚的封赏固然耀眼,但李肃及其麾下这一串名字,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执金吾丞?虎贲陛长、侍郎?这都是京师宿卫之职,秩级不低,尤其李肃的执金吾丞已是千石,位置更是紧要!
虽说执金吾的选拔方式,主要以酷吏、有军事才干者为主!
但问题是,这些人是谁?
李肃?泰山郡吏出身,之前不过是个军司马!
关羽、徐晃?听都没听过!程普、韩当、于禁、臧霸?更是无名之辈!
寒门!彻头彻尾的寒门!
无显赫家世,无累世官宦,甚至在此次平叛前,连正式的朝廷官身都没有!
竟能一跃成为拱卫京畿的虎贲近臣?这不合常理!
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疑虑。
执金吾掌京师治安巡逻,虎贲郎更是天子近卫仪仗,向来是世家子弟镀金或安插亲信的清贵位置,如今竟被一群边郡厮杀汉占据?
尤其是那执金吾丞,已是执金吾的副手,位高权重!
端坐龙椅上的灵帝刘宏,对这份名单并无异议,他正沉浸在“中兴圣主”的自我陶醉中,只觉得如此封赏方能彰显他“唯才是举”的圣明。
当然,更彰显了十常侍收钱办事的“效率”。
他大手一挥:“诸卿劳苦功高,国之干城!望尔等恪尽职守,拱卫京畿,不负朕望!”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嵩、朱儁、曹操、孙坚以及刚刚受封的李肃等人,齐声谢恩,声音响彻大殿。
李肃跪伏在地,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传来寒意,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执金吾丞!秩比千石!这是他李肃,一个五原边郡军户之子,从未敢想的高位!
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关羽、徐晃等人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肩背和眼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虎贲陛长、侍郎!这可是天子近卫!真正的朝廷命官!不再是郡县小吏,不再是战场临时委任的军侯!这是鲤鱼跃龙门!
是足以写入族谱、告慰先祖的荣耀!
这份让寒门武将一步登天、令世家侧目的封赏背后,并非全是皇甫嵩的举荐和朝廷的“唯才是举”。
真正的推手,此刻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缓缓驶离宫城。
车内,李璟裹着厚厚的貂裘,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刚从张让心腹小黄门手中“换”来的信物。
几天前那场隐秘的交易,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广宗、下曲阳两战,缴获的黄巾财货堆积如山。
皇甫嵩治军严明,大部分登记造册准备上缴,但总有些“无主”或“损耗”的珍玩金珠,在混乱中悄然流入某些将领的私囊。
李璟利用自己“稚童”身份和皇甫嵩书吏的便利,加上刻意的“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积攒下了一小批价值不菲的硬通货——几匣子未经錾刻的金饼,数匹精美的蜀锦,还有几件从张角“天公将军府”废墟里摸出来的、造型奇特的玉器。
他知道,父亲李肃和关羽等人战功虽着,但出身寒微,若无贵人提携,朝廷惯例,最大的可能是外放做个边远小县的县令、县尉,远离权力中心,就此沉寂。
这不是他想要的!
雒阳,才是风暴的中心!
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进入天下人的视野,才能为未来铺路!
于是,他通过来自宫中一个交接战利缴获的小黄门牵线,将这笔“横财”,加上几件搜罗来的珍玩字画,借口是“蔡邕先生旧藏”,以增加份量,分成两份厚礼。
一份送入张让府邸,一份送入赵忠别院。
附上的“心意”,直白而赤裸:恳请二位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留李肃等有功将士于京师宿卫,以彰陛下天恩浩荡,亦显常侍为国荐才之功。
钱财开道,鬼神让路。
十常侍正愁如何巩固权势、安插人手,李璟这份“懂事”的厚礼和并不算过分的要求,毕竟只是几个武职而已,又不涉及核心权力,简直送到了他们心坎上。
张让甚至对心腹笑道:“这李肃倒有个伶俐儿子!知道雒阳的门槛要用金子垫。几个看门护院的武职,换这许多黄白之物,值了!还能在皇甫嵩那边卖个人情,堵住他的嘴。”
于是,李肃的名字从外放县令的名单上悄然消失,替换成了“执金吾丞”,关羽等人的名字也安插进了虎贲郎的序列。
“爹和关叔他们,此刻怕是激动难抑吧?”
李璟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笑意,有计谋得逞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大汉的官帽,终究沾满了铜臭。
但这就是现实,是他必须利用的规则。
执金吾丞的官邸虽不奢华,却也在雒阳内城,位置紧要。
李肃看着厅堂中悬挂的印绶和崭新的官服,依旧如在梦中。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人齐聚一堂,人人身着崭新的虎贲郎官服饰,陛长服深青,侍郎服浅青,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铜印黄绶或铜印墨绶,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激动。
“哈哈!大哥!这身行头,可比咱们在泰山当郡兵时威风多了!”
臧霸拍着身上崭新的甲胄式官服,咧嘴大笑,声震屋瓦。
“执金吾丞!千石高官!肃……肃此生足矣!”李肃抚摸着案上那方铜印,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五原郡的烽火,想起了死去的袍泽,想起了自己“换个活法”的初衷。
如今,竟真的踏入了这天子脚下的朱门!光耀门楣,近在眼前!
关羽依旧沉默,但丹凤眼中锐利的光芒柔和了许多,他仔细地将代表“虎贲左陛长”的铜印系在腰间丝绦上,动作一丝不苟。
这枚印,代表着朝廷对他武勇的认可,是真正的功名!
徐晃沉稳地整理着绶带,眼中闪烁着坚毅:“位高则责重。京师重地,不比边塞,规矩森严,我等更需谨言慎行,不负朝廷信重。”他想的更深,这身官服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程普、韩当、于禁等人亦是感慨万千。
从郡中小吏、乡野豪杰,到如今天子近卫,秩比四百石!
这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人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这雒阳城中,闯出一番名堂,不负这身官袍!
李璟安静地坐在下首,看着这群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父辈猛将。
他们的兴奋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充满了对朝廷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封侯拜相,勒石燕然,成为如卫霍般流芳百世的名将,是他们此刻最真切的梦想。
他们依然坚信,这个平定了黄巾的大汉,还有中兴的希望。
李璟心中却如同明镜。
他端起一杯温热的浆水,小口啜饮,掩盖住眼中的复杂。
高兴吗?当然高兴,计划成功了第一步。但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悲悯和紧迫感。
“爹,关叔,徐叔……”待众人兴奋稍平,李璟放下杯盏,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诸位叔伯荣膺新职,可喜可贺。然,璟以为,此非终点,实乃起点。”
众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对这个屡屡展现不凡的儿子(侄儿),无人再敢轻视。
“京师宿卫,位重而显,近水楼台。”李璟缓缓道,“然,欲真正立不世之功,光耀门楣,封侯拜将,仅凭宿卫之功,恐难企及。需放眼天下。”
他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凉州方向:“凉州羌乱,百年痼疾,叛服无常。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韩遂之辈,借黄巾之乱复起,声势不小。朝廷必不能容!此为近忧,亦是我等良机!”
他的手指又划过并州、冀州:“黑山张燕、白波郭太,虽为疥癣,然放任必成大患。朝廷若兴兵讨伐,便是吾辈用武之地!”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洛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然,重中之重,乃在京师!陛下春秋正盛,然……储位之事,朝野瞩目。更有风声,大将军把持北军,陛下欲于西园设新军夺回军权,遴选忠勇,直属禁中!此乃未来天子近卫之基,权势之阶!若我等能立足京师,展现价值,他日新军成立,必有吾辈一席之地!届时,无论外放平叛,或拱卫中枢,皆进退有据,前程似锦!”
李璟的谋划清晰而大胆:利用京师位置,先混个脸熟,积累政治资本,然后抓住西园新军的机会,跻身未来皇帝的核心武力。
有了这个身份,无论是被外派去平凉州羌乱、剿黑山白波,还是留在中枢,都有了极高的起点和话语权。
届时,无论是想投靠未来的枭雄曹操,还是想经营一方基业,都有了足够的筹码和回旋余地。
至于割据自立?那还太遥远,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即将彻底崩坏的大船上,为自己和父亲抢到一个足够坚固的救生艇位置。
李肃等人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更盛!
璟儿的眼光,总是如此长远!
凉州羌乱,他们不怕!黑山白波,更是建功立业的靶子!
至于那西园新军……若是真能出现!若能入选,便是真正简在帝心!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璟儿所言极是!”李肃猛地一拍案几,豪气顿生,“吾辈武人,功名但在马上取!这雒阳城,便是吾等新的战场!立足京师,静待良机!他日提兵扫平叛逆,还天下太平,方不负这身官袍,不负陛下隆恩!”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大汉的忠诚,没有丝毫杂念。
关羽捋髯颔首,丹凤眼中精光内敛,显然是认同此策。徐晃等人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看着父辈们被自己描绘的“忠君报国、建功立业”蓝图激励得热血沸腾,李璟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利用了他们的忠诚和热血,编织了一个看似光明的前程。
他举起浆水碗:“愿与阿爹、诸位叔伯同心戮力,在这雒阳城中,搏一个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同心戮力!”众人轰然应诺,碗盏相碰,浆水四溅。
豪情壮志,仿佛要冲破这官邸的屋顶。
夜幕降临,初雪再次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雒阳城的朱门绮户,也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
李肃官邸的灯火渐次熄灭,兴奋了一天的将领们沉沉睡去,梦中或许都是金戈铁马、封侯拜相的景象。
李璟却毫无睡意。
他披衣独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被积雪渐渐覆盖的假山石景。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贿赂十常侍的铜臭,父辈们纯粹的忠勇,自己那包裹着“忠君”外衣的自保谋划……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成功地将父亲和这支潜力巨大的班底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经营空间。
凉州、西园……这些关键词如同黑暗中的路标。
然而,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笙歌隐隐传来。
灵帝的昏聩,十常侍的贪婪,世家的倾轧,如同这帝都之下的暗河,汹涌湍急。
自己这点谋划,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又能支撑多久?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李璟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
“立足京师,只是第一步。”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凉州的烽烟,西园的风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尽快,让阿爹他们的名字,真正进入那些大人物的视野才行……”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幕,仿佛看到了西北方向那片苦寒之地即将燃起的狼烟,也看到了皇宫深处,那尚未挂牌、却已牵动无数野心的“西园”之地。
雪,无声地下着,掩盖了足迹,也掩盖了这座帝都之下,无数蠢蠢欲动的野心和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璟的雒阳棋局,刚刚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