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去。”
刘谨抱着整顿方案的草稿出了正堂,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药库的方向去了。
季宁坐在案后把各地分会送来的月报又翻了一遍,翻到闽南那份的时候在扉页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半个时辰后刘谨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
承衍跑去药库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嘴巴咧着,像是憋着什么话说不出口。
季宁抬头看他。
“怎么了?”
承衍在门口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爹,药库里闹起来了。刘谨叔叔翻到第二排架子上一批甘草的时候,李管事跟他吵起来了。”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
“吵什么?”
承衍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人,才接着说。
“李管事说那批甘草是三年前太医院统一采买的,走的是正规渠道有批条有印章,不该被翻出来查。刘谨叔叔说存放条件不达标甘草已经受潮了,不管走的什么渠道出了问题就得记。两个人在药库里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旁边几个药童都不敢动。”
季宁往门外走。
从正堂到药库隔了两个院子一条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挂着铁锁,锁已经开了,门半掩着。
季宁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库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一股陈年药材的苦味。
药库不大,左右两面墙靠着木架子,架子上分层码着麻袋和木箱,每一层挂着标签。灯笼从梁上吊下来两盏,光线昏黄。
刘谨站在右边第二排架子前面,手里捧着一包打开的甘草,甘草的切面颜色发暗,有几片边角发黏。
李管事站在他对面,一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两手抄在袖口里,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
两个人看见季宁进来都不说话了。
季宁走到刘谨跟前,拿过他手里那包甘草看了看。
甘草切片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用手指摸上去发软,捏一下能留下指印。
他把甘草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正常的甘草应该有清甜的回甘气,这一包闻起来带着一股霉底子的闷味。
“这批甘草什么时候入库的?”
李管事从袖口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架子最上层挂着的标签。
“三年前秋天。太医院统一从湖州采的,一共进了八百斤。”
季宁把手上那包甘草搁回架子上。
“三年前进的,存到现在受了潮。存放的时候有没有按规矩铺防潮的石灰?”
李管事的嘴动了两下。
“铺了。”
季宁蹲下来看了看架子底层。
底层的木板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应该是石灰。可粉末已经结了块,有几处板面上露出了裸木,石灰被潮气吃透了变成了硬疙瘩。
“石灰结块了没有换过?”
李管事的手又缩回了袖口里。
“换过一次。去年春天换的。”
刘谨插了一句。
“去年春天到现在又是一年半了。石灰的防潮期是六个月,一年半没换,药材不受潮才怪。”
李管事的脸转向刘谨。
“刘主簿,太医院药库的管事就我一个人,底下两个药童,一个负责进出货登记一个负责日常搬运。八百斤甘草分装在三十几包里堆在架子上,我一个人盯着整个药库几百个品种上千包药材,石灰晚换了几个月你就要记我的过?”
季宁直起身来。
“李管事,石灰晚换了不是几个月,是一年半。”
李管事的嘴合上了。
季宁看了看药库四面的架子,每一面都码得满满当当的。
“刘谨,你继续查。不只是甘草,每一个品种都翻一遍。查到问题的当场登记,药材品名、批次、入库时间、存放条件、经手人,一条不漏。”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往左边那面架子走去。
李管事站在原地没动。
季宁看着他。
“李管事,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李管事的下巴抬了一寸。
“二十三年。”
季宁点了下头。
“二十三年的老人了,药库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石灰半年一换,防虫粉三个月一撒,入库记录逐批登记这些你都知道。”
李管事没接话。
季宁的声音放平了,没有高也没有低。
“知道了没做到,跟不知道,哪个更该记过?”
李管事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往下沉了沉。
“萧编修,我管了二十三年的药库从来没出过大差错。偶尔石灰换晚了,这不是存心的。”
季宁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药库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李管事,我不追究你存心不存心。我只看结果。受潮的甘草今天全部封存,不许再从这批里出货。石灰今天换新的,换完了刘谨来验收。”
他走出药库回到正堂的时候,承衍已经从外面买了午饭回来了,两个油纸包搁在案角上,一包馒头一包酱牛肉。
季宁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
“承衍,下午你去药库帮刘谨。他一个人查不完。”
承衍把酱牛肉的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爹,李管事那边没事吧?”
季宁咽下嘴里的馒头。
“他管了二十三年药库,底子是扎实的。石灰的事是疏忽不是贪腐。可这种疏忽放在平时没人追究,放在眼下就是漏洞。方敬之要是查到太医院的药库连防潮都做不好,他那道折子的分量又重了三分。”
下午刘谨和承衍在药库里翻了四个时辰。
傍晚的时候刘谨抱着册子走进正堂,脸上的神色比上午更难看了。
“萧编修。”
季宁搁下笔。
刘谨把册子翻到做了标记的几页,一页一页地念。
“受潮甘草三十二包约六百斤。还有两批去年进的附子,炮制记录缺失,不知道走了什么程序就入了库。附子是有毒性的药材,炮制不到位服用后会出事。这两批附子的入库单上只有李管事一个人的签字,没有复核人的签字。”
季宁的手搁到案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按规矩附子入库需要几个人签字?”
刘谨翻了翻册子前面的规程页。
“三个。经手管事签字,复核人签字,太医院值班太医签字。三个签字缺一不可。”
季宁把刘谨手里的册子接过来,翻到附子那一页看了看。入库单上只有一个名字,李管事的,旁边两个签字栏是空白的。
“缺了两个签字。”
他把册子合上搁到案面上。
“还有别的吗?”
刘谨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咬着什么苦东西。
“有一批黄芩的产地标注和实际产地对不上。标签上写的是河北产,可包装的编织袋是四川那边惯用的式样。黄芩这个品种各地产的品质差异不小,河北产的价格比四川产的高两成。”
季宁把手里的馒头放下来。
“产地对不上是什么意思?是标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标高产地抬价格?”
刘谨摇了摇头。
“暂时分不清。需要找到当时的进货单和供应商的凭证比对才行。这批黄芩是两年前进的,进货单存在太医院的旧档房里,我让承衍去翻了还没找到。”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
“把所有查出来的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甘草受潮,附子炮制记录缺失,黄芩产地存疑。每一条都写清楚问题是什么,涉及谁,目前的处理进度。”
刘谨拿着册子站在案前。
“写好了给谁看?”
季宁转过身来。
“给太子看。”
刘谨的手在册子封面上捏紧了一寸。
“给太子看?这些都是太医院自己的问题,报上去……”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如实上报。
“刘谨,方敬之的折子里说太医院管理不力。如果我们自己查出来问题自己改了,报给太子看的时候附上整改措施和整改结果,这叫自查自纠。如果我们捂着盖着让方敬之的人查出来了,那叫欺上瞒下。你觉得哪个后果更严重?”
刘谨的手松开了册子封面。
“我明白了。”
他抱着册子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差点跟怀瑾撞上。
怀瑾侧身让了让,看着刘谨匆匆走远了,才走进正堂。
“查出东西来了?”
季宁把那份还没写完的问题清单推到怀瑾面前。
怀瑾坐下来看了,看到附子那一条的时候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附子入库缺两个签字。这个性质比甘草受潮严重得多。”
季宁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该罚的罚,该整改的限时整改。自查报告一个字不准瞒,全部如实上报太子。”
怀瑾把清单放回桌面上。
“你这么做太子怎么看?”
季宁拿起笔继续写清单。
“太子会看到一个敢对自己开刀的太医院。方敬之的折子说太医院有问题需要设新衙门来管。太子收到我们的自查报告之后就知道,太医院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问题,而是已经在改了。一个正在自我修正的机构和一个需要被外力替代的机构,在太子眼里是两回事。”
怀瑾靠到椅背上。
“你把这份报告送上去的时候方敬之也会知道。”
季宁的笔在纸面上走了两行字才抬头。
“让他知道。他的折子里列了二十三个省的乱象,我的报告里先列太医院自己的问题。他在外面挑毛病,我从里面先把毛病挑干净了。他还怎么说太医院管理不力?管理不力的衙门会自己查自己罚自己?”
怀瑾的手搁到扶手上,指头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两声。
“你太祖母说过一句话。干净的人不怕脱衣服。”
季宁的笔停了一息。
“我现在做的就是脱衣服。把太医院的底子亮给太子看,有毛病的地方一处都不藏。方敬之写折子的时候算准了我们会捂,会遮,会辩解。他没算到我们会自己先掀开来。”
三天后自查报告送到了东宫。
萧恪在书房里看了很久。
报告写得细,甘草受潮多少包怎么处理的,附子炮制记录缺失涉及谁已经怎么补了,黄芩产地存疑正在追查进货凭证。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整改措施和完成时限。
高远站在一旁等着太子发话。
萧恪把报告合上搁到案面上,手掌按在报告的封面上。
“高远,你说方敬之看到这份报告会是什么反应?”
高远想了想。
“方敬之的折子里写的是太医院管理不力,需要另设药政司来管。可太医院自己先把问题查出来了,还主动上报了整改方案。这就等于太医院已经在纠错了,不需要外力介入。”
萧恪靠到椅背上。
“太医院连自己的问题都敢捅出来。这份底气,方敬之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