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6年4月5日,清明,昆明湖畔
这是大周皇家园囿最深处的一座小院。
三间青瓦房,一圈竹篱笆,院中一棵百年杏树,树下石桌石凳。推开后窗就能看到昆明湖,春水初涨,烟波浩渺。
简单得不像皇家住所。
但这是林凡亲自选的。
“陛下真的……要住这里?”搬家那天,林启华看着简朴的院子,眉头紧皱。
“不是陛下,是父亲。”林凡纠正他,“这里没有陛下,只有退休的老父亲和老母亲。”
萧清月倒是很喜欢。
“清静。”她说,“本宫在宫里住了六十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可是母后,这里太简陋,伺候的人都不方便……”
“不需要太多人。”林凡说,“留两个老嬷嬷,一个厨子,一个太医常驻就够了。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父皇……”
“启华,”林凡拍拍儿子的肩,“我知道你孝顺。但我和你母亲,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宫里太吵,规矩太多。这里……刚刚好。”
林启华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他暗中在小院周围布置了三百禁军——不是监视,是保护。只是这些禁军都穿便服,假装是附近的农户、渔民、货郎。
所以此刻,看似清净的小院,其实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清晨,昆明湖起了薄雾。
林凡习惯性地在卯时醒来——五十年的帝王生物钟,改不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身看着身边的萧清月。
她还在睡,白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窗外的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林凡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雪。
他走到湖边,看着晨雾中的昆明湖。
很安静。
只有鸟鸣,水声,风吹树叶的声音。
没有朝臣的争论,没有奏折的堆积,没有天下的重担。
只有……平静。
“陛下起这么早?”
萧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披着外衣出来了,手里拿着他的披风。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凡接过披风披上。
“习惯了。”萧清月微笑,“在宫里,本宫也是卯时起,给启华准备早膳——虽然他早就不用本宫准备了。”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看日出。
太阳从湖对岸的山后缓缓升起,金光洒满湖面,驱散晨雾。
“真美。”萧清月轻声说。
“嗯。”林凡点头,“以前怎么没发现,昆明湖的日出这么美?”
“因为以前陛下太忙了。”萧清月说,“忙着上朝,忙着批奏折,忙着治国……哪有时间看日出?”
“是啊。”林凡苦笑,“错过了太多。”
“现在补上。”萧清月握住他的手,“把错过的,都补上。”
早膳很简单。
清粥,小菜,馒头,还有昆明湖刚捞上来的鲜鱼做的鱼汤。
厨子是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御厨,被林启华强行塞过来的。
“陛下,太后,尝尝这鱼汤。”老厨子紧张地说,“老奴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
“张师傅,”林凡打断他,“以后别叫陛下太后了。叫老爷,夫人。”
“老奴不敢……”
“这是命令。”林凡微笑,“这里没有陛下太后,只有退休的老两口。”
老厨子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是……老爷,夫人。”
鱼汤确实鲜美。
林凡喝了两碗。
萧清月只喝了小半碗——年纪大了,胃口小。
“夫人该多吃点。”林凡给她夹菜,“太瘦了。”
“吃不下。”萧清月说,“本宫……我年轻时就吃得少。”
“那就少吃多餐。”林凡说,“我让张师傅每天做六顿,每顿少吃点。”
“那不是折腾人吗?”
“不折腾。”林凡认真地说,“你的身体最重要。”
萧清月看着他年轻但认真的脸,心里暖暖的。
饭后,太医来请平安脉。
这是林启华安排的——太医院院正孙思邈的嫡传弟子,四十岁的刘太医,医术高超,性格沉稳。
“老爷请。”刘太医恭敬地说。
林凡伸出手。
刘太医诊脉,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萧清月紧张地问。
“老爷的脉象……很奇怪。”刘太医说,“从脉象看,老爷身体年轻力壮,气血旺盛,像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但……”
“但什么?”
“但脉象深处,有一种……疲惫。”刘太医斟酌着用词,“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像经历过太多,承受过太多,虽然身体年轻,但心已经老了。”
林凡和萧清月对视一眼。
说得没错。
林凡的身体是二十八岁。
但他的灵魂……经历了两个世界,五十年的分离,无数抉择和牺牲,确实已经老了。
“有办法调养吗?”萧清月问。
“静养。”刘太医说,“不要劳心,不要劳力,不要想太多。就像普通老人一样,散步,读书,下棋……过最简单的生活。”
他顿了顿:
“最好……连国家大事都不要想。彻底放松。”
萧清月看向林凡。
林凡点头:“好,不想。”
刘太医开了一副安神养心的方子,告辞离开。
“听见太医的话了?”萧清月看着林凡,“要彻底放松。”
“嗯。”林凡说,“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对你好。”林凡微笑。
萧清月脸红了——虽然七十九岁了,但还是会脸红。
“油嘴滑舌。”
“真心话。”
午饭后,两人在杏树下下棋。
还是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将军。”萧清月落子。
林凡看了半天,投降:“我输了。”
“陛下今天心不在焉。”萧清月说,“在想什么?”
“在想……”林凡看着棋盘,“为什么我下不过你了?明明我记得,以前都是我赢。”
“因为陛下老了。”萧清月微笑,“虽然身体年轻,但反应慢了,算计也不如从前了。”
“是吗?”林凡想了想,“那以后我得更专心才行。”
“不用。”萧清月说,“输给妻子,不丢人。”
这话好熟悉。
林凡愣住。
“我……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
“嗯。”萧清月点头,“五十年前,陛下输给本宫时,就是这么说的。”
记忆的碎片闪过。
年轻的自己,年轻的她,在慈宁宫下棋,她赢了,他笑着说:“输给自己妻子,不丢人。”
“我想起来了。”林凡轻声说。
“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我真的很爱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五十年前就很爱,现在……依然很爱。”
萧清月的眼眶红了。
“本宫知道。”
傍晚,两人在湖边散步。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
“陛下还记得吗?”萧清月突然问,“永安三年,我们第一次来昆明湖。”
林凡努力回想。
模糊的画面浮现——年轻的他们,在湖上泛舟,她不小心把簪子掉进水里,他跳下去捞,结果两人都湿透了,在岸边烤火……
“记得。”他说,“你哭得像个孩子,说那是你母亲留的簪子。”
“后来陛下让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萧清月说,“本宫到现在还留着。”
“我跳下去捞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很傻。”萧清月微笑,“但本宫很喜欢。”
两人继续走。
手牵着手。
像年轻情侣一样。
虽然看起来像祖母和孙子。
但心,是夫妻。
夜晚,小院里点起灯笼。
林凡在书房看书——不是治国典籍,是民间话本。
萧清月在灯下绣花——眼睛花了,绣得很慢,但很认真。
“清月。”林凡放下书。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过这样的生活。”林凡说,“简单,平淡,甚至……有点无聊。”
萧清月抬头看他:
“夫君,本宫等了五十年,等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不是等朕回来当皇帝?”
“不是。”萧清月摇头,“是等你回来,当我的丈夫。”
她放下绣绷:
“皇帝有很多人需要,但丈夫……只有我需要。”
“所以,这样的生活,不无聊。这是本宫等了一辈子的生活。”
林凡走过去,抱住她。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嗯,一直。”
窗外,月明星稀。
昆明湖的波光在月色下闪烁。
小院里,灯火温暖。
两个人,简单的生活。
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切。
这就是归途的终点。
不是权力的巅峰,不是天下的归属。
只是两个人,一个家,平静的余生。
这就够了。
对林凡来说,够了。
对萧清月来说,够了。
对五十年的等待来说……更够了。
从此,岁月静好。
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从此……故事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需要惊心动魄。
只需要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每一次的牵手拥抱,每一句的“我爱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