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南门客栈楼下坐着几个千牛卫的卫士，张环不在，肖豹守在楼梯口，看见李元芳上来，侧身让了路。李元芳上了楼，推门进去，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刘公送来的卷宗。桌上摆着三支蜡烛，把坊图照得通亮。坊图上用朱砂标出的圈圈线线比昨天又多了几处——打船巷西口的周德旧宅、北门私码头的冯记货栈、南门码头的新长风，三个点之间用墨线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大人，张环回来了。”李元芳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他跟那个灰布衫的人到了北门码头，那人上了老长风。张环在码头外面守到天黑，老长风没有人下来。他让肖豹留在码头盯着，自己回来报信。”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说：“灰布衫上了老长风。孙敬给了灰布衫一个包袱，灰布衫给了孙敬一封信，然后灰布衫上了老长风。老长风是冯漕商的船，冯漕商五天前说坐老长风去苏州，可老长风没有走。灰布衫上了老长风，说明老长风和扬州府衙之间有来往。灰布衫是谁？”
李元芳说：“张环说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量，穿灰布衫，戴一顶旧毡帽，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卑职方才问了刘公，刘公说冯记漕行有一个管事叫赵四，四十来岁，左脚跛。赵四是冯记漕行在扬州的管事，管着私码头的三条船。”
狄仁杰说：“赵四。本阁在码头上见过他。他说冯漕商五天前去了苏州，可老长风没有走。赵四在说谎。赵四上了老长风，说明赵四知道冯漕商在哪里。冯漕商在老长风上。”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还查到一件事。孙敬的老婆周氏，今天下午又去了新长风。她进去的时候提着一个食盒，出来的时候食盒空了。张环让人盯着新长风，看见周氏出来之后，船上有一个女子站在船头往下看。那女子穿绿罗裙，蒙着白纱，看了一会儿就回舱里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用手指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老长风的位置上。两条船都停在码头上，一条在南门，一条在北门。新长风上有冯安、冯小婉、吴账房，老长风上有冯漕商、赵四。两条船，两拨人。中间连着孙敬、温三、吴敬之。他转过身，看着李元芳。
“孙敬今天告病假，没有去府衙。他去了北门内街的茶铺，见了赵四，给了赵四一个包袱，赵四给了他一封信。然后赵四上了老长风。孙敬给赵四的包袱里是什么？赵四给孙敬的信里又是什么？”
李元芳说：“张环没有看清包袱里是什么，也没有看清信里写了什么。他怕打草惊蛇，没有跟得太近。”
狄仁杰说：“孙敬是户房书吏，管钱粮账目。他给赵四的包袱，很可能是账册。赵四给孙敬的信，很可能是冯漕商的指令。冯漕商在老长风上，赵四上船送信取信。孙敬收到冯漕商的指令之后，会做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孙敬，病假三日，接令”。他把纸推到一边，重新翻开刘公送来的卷宗。卷宗里是刘公查到的丹徒县户籍抄件。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李元芳看。
“你看这一页。丹徒县在润州城东，靠江边。丹徒县的户籍上，有周德的名字。周德，丹徒县白沙镇人，二十年前迁居扬州。他的外甥孙敬，十二年前迁居扬州。他的同乡吴敬之，十年前迁居扬州。他的邻居温三，八年前迁居扬州。四个人从丹徒县白沙镇出来，先后来到扬州。白沙镇是什么地方？”
李元芳说：“白沙镇在江边，有一个渡口。冯记漕行的船经常在白沙渡口停靠。”
狄仁杰说：“白沙镇有一个渡口，冯记漕行的船经常停靠。周德、孙敬、吴敬之、温三，四个人从白沙镇出来，先后来到扬州。他们来扬州之前，在白沙镇做什么？周德在白沙镇有没有家业？刘公查了没有？”
李元芳说：“刘公查了。周德在白沙镇有一处老宅，二十年前卖给了一个姓冯的人。姓冯的买了老宅之后，把老宅改成了货栈。那个货栈现在还在，是冯记漕行的货栈。”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丹徒县白沙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白沙镇的货栈是冯记漕行的，周德的老宅二十年前卖给了姓冯的。周德二十年前迁居扬州，孙敬十二年前迁居扬州，吴敬之十年前迁居扬州，温三八年前迁居扬州。四个人先后从白沙镇出来，在扬州落脚。白沙镇的货栈是冯记漕行的，冯漕商是冯记漕行的船主。白沙镇的货栈、扬州的府衙、扬州的码头，三处地方，一条线。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你让刘公再查一件事。查白沙镇的货栈现在谁在管。查白沙镇渡口每天有多少船停靠，都是些什么船。查白沙镇有没有姓冯的人还在住。查得越细越好。”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五页苏账房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扬州对应者孙敬，丹徒白沙镇人。”在第八页温货郎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原名温三，丹徒白沙镇人，住周德旧宅。”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丹徒白沙镇有货栈，周德旧宅买主姓冯。”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在江面上晃。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敬告病假，见了赵四，给了包袱，收了信。赵四上了老长风。周氏去新长风送菜，冯小婉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温三从码头拿了一个包袱回来。这些事都发生在今天。明天呢？孙敬告了三天假，三天里他要做什么？赵四上了老长风，冯漕商在老长风上，冯漕商会让赵四做什么？温三从码头拿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有躺下，而是把被子掀开，从床板下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算馆册子和坊图。他把坊图展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新长风在南门码头东侧，老长风在北门私码头。两条船一南一北，中间隔着整个扬州城。可这两条船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穿过打船巷、古渡巷、扬州府衙、周德旧宅。他把手指沿着这条线划了一遍，然后放下坊图，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床板下面。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白沙镇。白沙镇的货栈是冯记漕行的，周德的老宅卖给了姓冯的。姓冯的买了老宅改货栈，周德迁居扬州。周德在扬州府衙做了二十年仓房书吏。周德的外甥孙敬在扬州府衙做了十二年户房书吏。周德的同乡吴敬之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周德的邻居温三在扬州挑了八年货担。四个人，从白沙镇到扬州，从扬州到府衙，从府衙到码头。四个人各做各的事，可他们都在为同一个人办事。这个人是谁？是冯漕商，还是阁主？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听着橹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老长风没有人下来，新长风也没有人下来。孙敬家一夜没有动静。温三的弄堂里，货郎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去了，往北走了。”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温三往北走了。北门是私码头，老长风在北门。温三去北门，是去见赵四，还是去见冯漕商？”
李元芳说：“卑职让肖豹跟上了。肖豹回来说，温三到了北门内街，进了一家茶铺。他在茶铺里坐了一刻钟，赵四来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温三把担子里的一个包袱给了赵四，赵四给了温三一封信。然后温三挑着担子往南走了，赵四往北门码头去了。”
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温三给赵四一个包袱，赵四给温三一封信。和昨天孙敬与赵四的交易一模一样。孙敬给赵四包袱，赵四给孙敬信。温三给赵四包袱，赵四给温三信。赵四是中间人，冯漕商通过赵四给孙敬和温三传令。孙敬和温三把包袱给赵四，赵四把信给他们。包袱里是什么？信里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去查赵四。赵四住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在冯记漕行做了多少年，和冯漕商是什么关系。查得越细越好。”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白沙镇。白沙镇的货栈现在还在，是冯记漕行的。货栈里住着一个人，姓冯，叫冯安。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也是新长风的船主。他住在白沙镇货栈里，三天前才到扬州。”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冯安住在白沙镇货栈，三天前到扬州。三天前，正是润州案发之后。冯安从白沙镇到扬州，住在新长风上。冯安是白沙镇货栈的人，也是新长风的船主。他在白沙镇和扬州之间跑。白沙镇的货栈是冯记漕行的，周德的老宅卖给姓冯的改成了货栈。姓冯的就是冯安，还是冯漕商？他放下纸卷，问张环：“白沙镇的货栈是什么时候建的？”
张环说：“刘公说，白沙镇的货栈是二十年前建的。建货栈的人是冯漕商的父亲。冯漕商的父亲二十年前买了周德的老宅，改成货栈。那时候冯漕商还年轻，跟着父亲跑船。”
狄仁杰说：“二十年前，冯漕商的父亲买了周德的老宅。周德二十年前迁居扬州。两件事同时发生。周德卖了老宅，迁居扬州，在扬州府衙做了仓房书吏。冯漕商的父亲买了老宅，改成货栈。二十年里，周德在扬州府衙管仓房，冯漕商的父亲在白沙镇管货栈。两个人一南一北，各管各的。周德五年前死了，孙敬接了周德的位子。冯漕商的父亲呢？”
张环说：“刘公说冯漕商的父亲十年前死了。冯漕商接了父亲的船行，管着十二条船。冯记漕行的船从白沙镇到扬州，从扬州到润州，从润州到苏州。十二条船，跑遍江南。”
狄仁杰把纸卷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升起来了，街面上热闹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查一查冯漕商的父亲。冯漕商的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葬在哪里。查冯漕商的父亲和玄筹阁有什么关系。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父，二十年前建白沙镇货栈，十年前死。”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冯漕商的父亲十年前死，周德五年前死。两个老人死了，年轻人接了位子。冯漕商接了船行，孙敬接了仓房。冯漕商和孙敬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穿过白沙镇、扬州府衙、冯记漕行。线的两端，一个是冯漕商，一个是孙敬。中间的人是赵四。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卑职查了赵四。赵四住在北门内街的一条小巷里，家里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在冯记漕行做船工，跑老长风。赵四在冯记漕行做了十五年，从船工做到管事。冯漕商很信任他，把扬州的私码头交给他管。”
狄仁杰说：“赵四的儿子在老长风上。赵四在私码头上。父子两个都在冯记漕行。赵四是冯漕商的心腹。你让张环盯住赵四的家。赵四的老婆和儿子，看他们和什么人来往。若有人去赵四家，跟上。”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李元芳下楼。他回到桌前，把坊图展开。坊图上北门内街的位置已经标了赵四的家。他在赵四家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从床板下面取出布包，把算馆册子翻开。第二十页奚崚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的。右使奚崚，阁中武事总领，训练杀手、管控军械据点。奚崚在哪里？洛衡在扬州被捉，奚崚若在扬州，他会做什么？他拿起笔，在奚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三角。
他合上册子，把布包系好，塞回床板下面。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新长风的灯笼在码头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冯安，知道冯安到扬州之后去了一趟洛宅。洛衡一定知道冯安为什么不住在洛宅。他要再问一次。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一件事。冯安到扬州那天晚上，去了一趟洛宅。他为什么不住在洛宅？”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昨天问过了。”
“本阁今天再问一次。”狄仁杰说，“你昨天说冯安不信任你。可本阁查了，冯安是白沙镇货栈的人，白沙镇货栈是冯漕商的父亲建的。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也是新长风的船主。他到扬州住在新长风上，不去洛宅住。他不去洛宅，是因为阁主让他住新长风。阁主让冯安住新长风，新长风就是阁主最常待的船。阁主在新长风上。”
洛衡说：“阁老还是在诈我。”
狄仁杰说：“本阁不用诈你。本阁已经知道阁主在新长风上。新长风上有三个人——冯安、冯小婉、吴账房。阁主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
洛衡说：“阁主不在新长风上。”
“在哪里？”
“阁主在船上。”洛衡说，“阁主在船上，可不一定在新长风上。阁主今天在这条船，明天在那条船。十二条船，每条船都可能。”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你方才说阁主今天在这条船，明天在那条船。可冯安住在新长风上，三天没有下船。冯安若不知道阁主在哪里，他怎么给阁主传信？”
洛衡没有回答。狄仁杰说：“冯安不知道阁主在哪里，可冯安知道阁主让他做什么。阁主让冯安住新长风，冯安就住新长风。阁主让冯安去洛宅，冯安就去洛宅。冯安是阁主的手，不是阁主的眼。阁主的眼，是另外的人。”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冯漕商是阁主的眼，还是阁主的手？他想了想，在冯漕商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三角。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阁主在船上，冯安住新长风，冯漕商在老长风，赵四在中间传信。孙敬告病假三天，温三满城送信。这些人各做各的事，可他们都在为同一个人办事。这个人是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