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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带着曾泰和几名千牛卫老兵从天坛暗渠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枯井入口外围了一圈工部匠作营的工匠,正在用滑轮和绞盘往井底吊运加固暗渠拱顶的木料和石料。老工匠蹲在井口旁边抽着旱烟,看见李元芳从井底爬上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李将军,暗渠里的机关总闸已经锁死了。老夫刚才又带人下去检查了一遍,齿轮全部咬死在锁定位,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地基下面的回填土层也很稳定,曾大人之前用探杆扎出来的那几个空腔都在暗渠拱顶以上,不影响地基承重。”老工匠顿了顿,旱烟杆指了指井口旁边堆着的一摞图纸,“不过老夫得说一句——这机关制得确实厉害。萧怀远不愧是隋朝工官最后的传人,齿轮和铁链的咬合精度比工部现在用的标准还高了两分。可惜了,要是他把这手艺用在正道上,何至于此。”

李元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让曾泰留在天坛处理机关拆除的后续事宜——工部匠作营要花至少两天时间把齿轮和铁链全部拆下来运回工部存档,暗渠里的机关核心结构需要测绘留底,地基土层也需要重新夯实。与此同时,天坛地面的祭天大典筹备工作不能停,所有进出天坛的人继续过盐雾帐,老韩配制的浓盐药液还要再多备三千斤,以备不时之需。曾泰一一应下,带着工部的人重新钻进了暗渠。

李元芳翻身上马,带着杨方、仁阔和几名老兵沿洛水北岸官道直奔狄府。马蹄踏碎了官道上薄薄的冰层,碎冰和泥水溅在马腿上,在暮色中反射出暗淡的光。沿途经过铜驼坊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坊门口排着长队——那是洛州府的差役在按狄仁杰的命令向百姓免费发放浓盐汤药,队伍里有老有少,有人端着陶碗有人提着瓦罐,差役在队伍旁边来回巡视,不时拦住某个牙龈发黑的路人低声询问几句然后记下住址。这是狄仁杰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蛊虫卵被催活之前用浓盐水杀灭,每救一个人,就少一具潜在的傀儡。

狄府签押房里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天。狄仁杰从天亮到现在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面前的案上堆满了从各处汇总来的文书和口供。如燕中间进来换了三次茶,每次换茶的时候都看见他在看不同的东西——第一次是萧怀远的口供笔录,第二次是假清虚在西域替身暗室里的初审记录,第三次是天坛替身的审讯简报。三份口供交叉印证,把无嗔这三十年的计划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李元芳推门进来的时候狄仁杰正在看第四份——姜淮的供词。他把那份供词放下,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满脸尘垢,衣甲上沾着暗渠里的淤泥和已经干涸的血渍,掌心上裹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眼睛里布满血丝。

“大人,天坛暗渠机关已锁死,总闸铁杆推到了锁定位。无嗔被潘越和杨方押回府衙大牢单独关押,姜淮投降后在暗室角落写了半宿供词,假清虚被押在白马寺地宫上层由沈涛看守。霓生——被无嗔灌了药,老韩说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她临昏过去之前求卑职帮她找娘,说她不叫霓生也不叫王霓裳,她七岁之前叫丫头,她娘住在城东的破庙里。卑职已经让潘越带人去找了。”李元芳一口气说完,站得笔直,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狄仁杰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把姜淮的供词放到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公文纸铺好,提笔蘸墨,开始写结案陈词。他的笔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端正,没有任何潦草之处。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如燕进来点了几盏灯,火光在签押房里摇曳不定,照得狄仁杰的侧脸忽明忽暗。

“此案涉及谋逆、蛊毒、机关、替身四重罪状,涉案人犯共计十五人。其中首犯无嗔——本名王霓裳,前废后王氏胞妹——主导全部阴谋,罪不容赦。主犯萧怀远——化名清虚散人,隋朝宗室后裔——设计天坛地底机关,虽有锁死后手并提供总闸位置的悔罪表现,但参与谋逆罪行重大,功不抵过。主犯慧明——白马寺监寺——提供寺庙地宫为据点,利用藏经阁秘密药房配制蛊毒,协助窝藏要犯并组织僧兵抵抗官兵,罪证确凿。主犯姜淮——高宗乾陵前守将——虽被谎言蒙骗且有投降情节,但在暗室中以武拒捕,罪不可免,情有可原。主犯妙手张——本名张显——虽非策划者但有救人情节且主动交出解药,可从宽发落。从犯——裴千面、虚谷子、薛莫愁、柳飞燕、司马长风、武承嗣府中长史等——各依罪行轻重依法论处。另有无嗔从西域找来的替身假清虚——身份待核实——协助实施蛊虫植入且在被捕前以银针自刺第七颈椎试图负隅顽抗,罪行仅次于无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公文递给李元芳:“这是结案陈词初稿。你拿去给曾泰过目,让他补充天坛机关拆除的细节,明天一早连同所有人犯的口供笔录一并呈送陛下。另外,裴千面现在在何处?”

“杨方和仁阔一直在暗中盯着他。替身在天坛被扣之后大约半个时辰,裴千面从千牛卫值房出来,骑快马往北墙方向去。杨方和仁阔在通济渠北岸截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两张盖了假印的出城通行文书和一只装着蛊虫卵的小瓷瓶。他已经招了——耳后那道红痕是撕假面皮时留下的刮伤,他奉无嗔之命先后易容成三个人——吴大勇、寝殿守门的老侍卫和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内侍监。吴大勇被他易容替换之后被他亲手交给了清虚散人,他还利用自己的身份掩护替身在宫禁内自由行动。”李元芳顿了顿,“他提了一个请求——想见狄大人一面。”

狄仁杰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那就去见见他。本阁也想听听,一个在禁军中任职多年的中郎将,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一步的。”

裴千面被关在狄府后院的一间空厢房里。杨方和仁阔守在门口,两人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同时站直了身体。狄仁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裴千面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双手被牛筋绳反绑在椅背后,头盔已经被摘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右耳后面那道红痕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已经结了深褐色的血痂,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药渍,是撕假面皮之后自己涂上去止血的药粉。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看到狄仁杰进来,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阁老。”裴千面的声音沙哑,“卑职知道您会来。卑职在千牛卫当了八年差,一直在等您来审卑职。”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示意杨方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烧。

“裴千面,本阁看过你的履历。你是幽州人,家道中落,十六岁入伍,靠军功一路升到千牛卫中郎将。你在千牛卫这八年里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连续五年考评优等,是大内禁军中公认的最可靠的中郎将。所以本阁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替无嗔做事的?”

裴千面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油灯影子上,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狄仁杰。

“三年前。三年前无嗔第一次进宫讲经,卑职负责集仙殿的安保。她讲完经之后经过卑职身边,忽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右手的虎口上有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你左手的虎口上也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你右手的食指第二节没有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将,你考过科举。’”

“卑职愣住了。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卑职十六岁之前读的是私塾,家道没落之后才弃文从武,这件事在千牛卫的履历里根本查不到。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卑职觉得——这个人知道卑职是谁。”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她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她不是用钱财或权势来拉拢人的——她用的是另一种东西。她会先把你最深的遗憾挖出来,然后告诉你她可以帮你弥补。她跟卑职说,卑职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该弃文从武,不该在边关杀那么多人,手上沾了太多血,想回头已经晚了。她说她可以帮卑职赎罪——只需要帮她做几件事,事成之后她会安排卑职离开禁军,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卑职的地方重新开始。卑职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后来才知道进了她的局,想退出来已经不可能了——她已经把卑职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心理操控的手法——和蛇灵训练杀手时用的手段如出一辙,但无嗔的段位远在蛇灵之上。她精准地找到了裴千面最脆弱的地方,一击而中,趁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把他拉上了贼船,然后用他犯下的罪行作为把柄牢牢控制住他,让他从此不敢回头。

“替身的事你知道多少?”狄仁杰问。

“卑职知道她是替身,知道她在宫中窃取机要,还知道她受命在祭天大典前替换一份祭文。但卑职没有见过她本人——无嗔不让我们这些执行层的人互相认识,所有联络都是通过慧明方丈或者西域来的那个假清虚中转。卑职只负责三件事——第一,利用巡逻便利给替身留出进入寝殿的空档;第二,提供吴大勇的值班信息,让假清虚的人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他绑走;第三,易容成吴大勇的模样在寝殿外围露过一次面,让其他侍卫以为他还在正常轮值,事后又易容成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内侍监的模样在宫门登过记,让监视记录产生混乱。那个前内侍监的身份卑职不知道是谁——无嗔只给了卑职他的旧通行文书和一张模糊的画像。”

“前内侍监——名字是不是姓何?何崇礼?”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凝。

“卑职不知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人当年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负责过内廷的刑罚执行记录,退隐之前烧掉了很多卷宗。无嗔说他现在还活着,在邙山脚下的庄子里隐居,身边还有几个当年一起退下来的老内侍。”

狄仁杰心里把这条线索和之前的几个碎片拼在了一起。无嗔手里那些关于王皇后死前细节的旧档,多半就是这个前内侍监提供给她的。这个人当年是内廷刑罚记录的执行者或见证者,极有可能目睹或记录了王皇后被赐死时的真实情形,后来因为某种原因退隐并将其中的关键卷宗焚毁——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是为了隐匿某些对武后不利的真相。而无嗔正是在他的配合下,才得以完整地掌握王皇后死前最后一夜的每一个细节,并用这些细节编织出整个复仇计划的核心脚本。

他站起身。“裴千面,你今天说的这些,本阁会记录在案。你替无嗔做事是事实,协助叛党谋逆也是事实。但你主动交代了前内侍监的线索,也算戴罪立功,本阁会在结案陈词中如实写明,请陛下酌情从宽发落。”

裴千面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卑职不需要从宽。卑职只求阁老一件事——等案子结了之后,把卑职发配回幽州老家。卑职想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厢房,吩咐杨方把裴千面押回大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得出任何差池。然后快步走进书房,在案上摊开洛阳城郊的地图,找到邙山脚下的那处庄子。那个位置和鄂虎之前画在木板上的路线图重合——祠堂庄子,关押吴大勇家属和鄂虎家属的地方。

“杨方,立刻带人去邙山脚下的祠堂庄子搜捕。鄂虎和吴大勇的家属可能还在那里,另外有一个前内侍监叫何崇礼的人和几名退隐老内侍也隐居在那里,全部带回来问话。尽量不要动武——他们不是反贼,只是一些被无嗔利用和胁迫的老人。”

杨方领命正要出门,狄仁杰又叫住了他。

“等等。带老韩一起去。那些老内侍如果真的是当年内廷的人,身上可能有旧伤或者慢性病,让老韩给他们都查一遍。另外——如果找到了霓生的母亲,也一并接回来。”他顿了一下,“霓生说的那个城东破庙,也派人去找。”

杨方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李元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油灯的光映在狄仁杰的脸上,将他的皱纹衬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案子审到这个地步,人犯基本落网,机关已经锁死,宫里的替身和天坛的霓生都被控制住了。但他知道狄仁杰的脸上还有一丝隐约可见的凝重——还有一些未解的碎片没有拼上。前内侍监何崇礼是一个,他当年烧掉的卷宗里到底记录了什么,无嗔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样的关键信息,能让三十年后的这场阴谋如此精准地戳中武则天的心病。无嗔在感业寺潜伏的那几年里还与哪些人有过交集,在白马寺藏经阁的秘药房里还留了什么没有被发现的线索,在这些线索背后还有多少尚未浮出水面的隐情尚需追查。

“大人,案子审到这个地步,您还在担心什么?”李元芳的声音放得很轻。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案上那份姜淮的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那是姜淮在坦白动机时写的一句话——“无嗔说,当年赐死王皇后的鸩酒是高宗亲手端进去的。”

“高宗亲手端进去的。”狄仁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这个细节,姜淮说是无嗔告诉他的,而无嗔是从哪里知道的,姜淮不知道。本阁查过秘阁里的所有旧档,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提到过高宗亲手端鸩酒。如果这个细节是真的,那么无嗔手里一定还有一份我们都不知道的证据,一份能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证明高宗亲手杀了王皇后的证据。她把这个细节告诉了姜淮,用来坚定姜淮对李唐的忠诚——因为在高宗亲手杀了王皇后这件事面前,姜淮作为乾陵守将无法坐视不理。但无嗔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份证据藏在哪里,这份东西才是她真正的最后一张牌。只要这份证据还在,就算霓生死了,就算机关锁死了,就算她被捕入狱了,她依然有办法在最后一刻把真相抛出来,完成她的复仇。本阁必须找到这份证据——不管它是什么,藏在哪里。”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放下供词,摘下老花镜搁在案角,“裴千面刚才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在替无嗔执行任务时曾经易容成三个人——一个告老还乡的前内侍监何崇礼、寝殿守门的老侍卫、以及吴大勇本人。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他提到的前内侍监何崇礼是单独的一方,似乎并非属于无嗔的直接手下,而是以一种相对独立的身份提供了旧档和通行文书。这个人能提供如此关键的内部信息,在无嗔的计划中一定占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而吴大勇被他替换之后,是被清虚的人绑走的。也就是说,清虚散人——真的萧怀远或者假的西域替身——在利用裴千面的同时,也在利用吴大勇。萧怀远如果真的想赎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吴大勇被关在密室?他明明知道吴大勇的家属被关在邙山脚下的庄子里,他在密室里关了三年,什么都能听到。可他对吴大勇的家属只字未提,只说‘有人在隔壁哭’。本阁刚才在暗渠下面见到他的时候没来得及细问这件事——现在该去问问他了。”

他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大氅披在肩上。

“元芳,你就在这里歇一觉——你身上还有伤,手也磨烂了,让如燕给你换药重新裹一下。本阁要去一趟洛州府大牢,亲自见见那位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