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骑兵在夜色中疾驰,马蹄踏碎了白河岸边的寂静。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王孝杰一马当先,带着骑兵队涉水过河。河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马腹,激流冲得战马摇摇晃晃,但没有人减速。过了河,赵虎指着西边一片黑压压的山岭道:“就是那里!黑松岭!”
狄仁杰顺着赵虎指的方向看去。黑松岭名副其实,整座山岭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松树,树干笔直,树冠连成一片,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山岭中隐约能看到火光,不是大火,而是零零星星的火把光亮,在山林间忽明忽暗。
“王将军,敌人有上百人,元芳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你打算怎么打?”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在马背上挺直了腰,道:“大帅,末将带两百人从正面冲上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另外一百人交给赵虎,让他带着从后山的小路摸上去,把围山的敌人撕开一个口子,把元芳接应出来。等元芳出来了,末将再两面夹击,把这帮狗娘养的一网打尽!”
狄仁杰道:“后山的小路,赵虎你认得吗?”
赵虎道:“认得!卑职就是从那里下来的。那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确实能通到山顶。敌人没有在那里布置太多人,只有三四个哨兵,被卑职摸下来的时候干掉了两个,剩下的应该还在。”
狄仁杰道:“好。王将军,你正面佯攻,声势要大,让敌人以为咱们的主力在正面。赵虎,你带一百人从后山摸上去,动作要快,声音要小。找到元芳之后,不要恋战,先把他带下来。”
王孝杰道:“大帅,您在这里等着,末将去了!”
狄仁杰道:“本阁跟赵虎从后山上。”
王孝杰脸色一变,道:“大帅!后山那条路太险了,您……”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本阁年轻的时候翻过的山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不要说了,元芳在上面等着,本阁不能在山下干等。赵虎,带路。”
王孝杰知道拗不过狄仁杰,只好从队伍里挑了一百个最精锐的士兵交给赵虎,又把自己随身多年的短刀解下来递给狄仁杰,道:“大帅,这个您拿着防身。”
狄仁杰接过短刀,别在腰间,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道:“王将军,正面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要急着冲锋,先用火箭往山上射,把敌人的位置照出来。”
王孝杰咧嘴一笑,道:“大帅放心,末将知道怎么做。”
王孝杰带着两百骑兵朝黑松岭的正面包抄过去。狄仁杰跟着赵虎和一百名精兵,绕到了黑松岭的后山。后山比前山更陡,到处都是嶙峋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松树根。赵虎在前面带路,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油灯,只露出一条缝,照出脚下尺许远的路。
山路确实很窄,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子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狄仁杰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步一步往上走。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让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种肃杀的气氛中。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赵虎停下来,回头对狄仁杰低声道:“阁老,上面就是山顶了。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李将军应该还在打。”
狄仁杰道:“摸上去,先把哨兵解决了。”
赵虎带着几个身手好的士兵,猫着腰往上摸去。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然后赵虎的脑袋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来,朝下面招了招手。
狄仁杰带着剩下的人快步上去。山顶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开阔一些,是一片大约数十丈见方的平台,四周长满了松树。平台的边缘是一道断崖,崖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李元芳和他的人就被围在平台靠近断崖的一侧,用松树干和石块垒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围山的敌人确实有上百人,黑压压地散开在松林里,火把的光亮映出他们手中的刀枪。这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像山匪,有的像镖师,还有几个穿着盔甲,像是行伍出身。他们的进攻没有章法,但人数占优,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靠人海战术消耗李元芳他们的体力。
李元芳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肖豹和仁阔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三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眼神依然凶狠,像三头被困住的豹子。
“肖豹!左边!”李元芳一声大喝。
肖豹转身一格,挡开了一把从侧面劈来的刀,顺势一脚把那人踹下了山坡。仁阔手里提着一根从松树上掰下来的粗枝,抡圆了扫出去,三个冲上来的敌人被扫得飞了起来,惨叫着滚了下去。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来一批。李元芳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的。从被围到现在,他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砍翻了不下三十个人,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从山下传来。几十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黑松岭的正前方射了上来,钉在松树上、地上、敌人的身上。松林里立刻燃起了火苗,火光照亮了整座山头。
王孝杰开始动手了。
围山的敌人被背后的火箭打懵了,纷纷回头去看。领头的一个穿着盔甲的大汉吼道:“后面有官兵!分一半人去挡住后面!前面的继续攻,拿下山顶!”
敌人的阵型一阵骚动,一部分人转身往山下冲去,迎战王孝杰的骑兵。但即便如此,围攻山顶的敌人仍然有五六十人之多,对于只剩下十几个人的李元芳来说,压力依然巨大。
狄仁杰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转头对赵虎道:“你带五十个人,从敌人的侧翼杀出去,打乱他们的阵脚。剩下的五十个人跟本阁留在这里,等敌人乱了,本阁亲自带人去接应元芳。”
赵虎道:“阁老,您留在这里……”
狄仁杰道:“本阁说了算。去吧。”
赵虎咬了咬牙,拔出刀,带着五十名精兵从松林里冲了出去。他们出现的太突然了,敌人完全没有防备侧翼,被赵虎他们一刀砍翻了十几个人,阵型顿时大乱。
李元芳在防线后面看到了赵虎的身影,眼睛一亮,吼道:“弟兄们!援兵到了!跟本将军杀出去!”
肖豹和仁阔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剩下的千牛卫们也振奋起来,跟着李元芳从防线后面冲了出来。李元芳一马当先,手中的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赵虎从侧翼夹击,两路人马在敌人阵中会合,杀得敌人节节后退。
但那个领头的盔甲大汉并不慌乱,他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用力吹了三声。哨声尖锐刺耳,在山谷中回荡。
片刻之后,松林深处又涌出了一批人。这批人的数量不多,大约二十来个,但个个身穿黑衣,蒙着面,手里的刀比普通人的要长一截,刀身上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刀。
黑衣人冲入战场,形势立刻发生了变化。他们的武功明显比之前的敌人高出一截,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赵虎手下的精兵虽然也是王孝杰麾下的老兵,但跟这些黑衣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筹。双方一交手,官兵这边就倒下了七八个人。
李元芳看到那些黑衣人,心里一沉。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刀法——那是西域的路数,刀走偏锋,专攻下三路,阴狠刁钻。当年他跟随狄仁杰去西域办案的时候,见过这种刀法。
“肖豹!仁阔!小心他们的刀上有毒!”李元芳大喝一声,挥刀格开一个黑衣人的劈砍,反手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肩膀。那个黑衣人闷哼一声,退了开去,但并没有倒下,只是晃了晃,又扑了上来。
这些人不怕死。
狄仁杰在松林里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敌人的准备比他想象的要充分得多。那些黑衣人明显是专门培养的死士,不是普通的山匪流寇。铁震山手下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批人?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那个领头的盔甲大汉趁乱脱离了战场,带着两个黑衣人朝山顶的另一侧跑去。那个方向是下山的路,不是后山,而是往更深的山里去的方向。
“他想跑。”狄仁杰低声道。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五十名士兵,道:“留二十个人在这里接应李将军,其余的跟本阁追。”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士道:“阁老,王将军吩咐过,不能让您涉险……”
狄仁杰打断他,道:“那个人是领头的,不能让他跑了。你们跟本阁来,出了事本阁担着。”
百夫长不敢再说,点了三十个人,跟着狄仁杰从松林的边缘绕了过去,朝那个盔甲大汉逃跑的方向追去。
山路崎岖难行,月光被松树遮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狄仁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身后的士兵扶住了。他们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正是那个盔甲大汉和两个黑衣人。
盔甲大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但山路太窄,他跑不快。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追到一处断崖边,盔甲大汉忽然停住了。前面的路断了,一道天然的地裂缝横亘在山脊上,宽约两丈,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地裂缝上原本应该有一座独木桥,但桥被人砍断了,只剩下两根残桩。
盔甲大汉站在断崖边,转过身来,看着追来的狄仁杰。火把的光映出他的脸——四十多岁,国字脸,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是铁震山。
“铁震山,你跑不掉了。”狄仁杰走上前,身后的士兵们举着火把,把断崖边照得通明。
铁震山喘着粗气,手里的刀横在身前,道:“狄仁杰,你果然亲自来了。我就知道,李元芳被围,你一定坐不住。”
狄仁杰道:“你知道本阁会来,所以在这里设了埋伏?”
铁震山笑了一声,笑声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刺耳,道:“不错。李元芳只是饵,你才是真正的大鱼。我让人在白河边故意留下痕迹,引李元芳进黑松岭。然后在这里围住他,等你来救。你果然来了。”
狄仁杰面不改色,道:“你费了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引本阁来?铁震山,你图什么?”
铁震山道:“图你的命。你的人头,在柳如烟那里值五万两银子。在张怀远那里,值一个洛州军器坊的主事之位。在周寒江那里,值一条通往西域的水路。你说,我图什么?”
狄仁杰道:“所以你是替他们三个人做事?”
铁震山哈哈大笑,道:“替他们做事?狄阁老,你太看得起他们了。张怀远不过是个被贬的废都督,柳如烟不过是个开绣坊的女人,周寒江不过是个退了役的水师将领。他们也配让我替他们做事?我铁震山在矿山十几年,经手的铁锭数以万计,他们从我这里拿货,是要付银子的。我们只是生意上的伙伴,不是上下级。”
狄仁杰道:“那谁是你的上级?谁指使你在黑松岭设伏?”
铁震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道:“没有谁。是我自己要杀你。你断了我的财路,毁了我的矿山,我杀你,天经地义。”
狄仁杰盯着铁震山的眼睛,缓缓道:“你说谎。你刚才提到了三个人——柳如烟、张怀远、周寒江。你说你的人头在他们那里值不同的价钱。但你想过没有,这三个人给你开出的价码,都是从同一个人那里来的。那个人能同时调动柳如烟的银子、张怀远的官职、周寒江的水路。他才是真正掌控这一切的人。铁震山,本阁问你,那个人是谁?”
铁震山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狄仁杰往前迈了一步,道:“你不敢说。因为你知道,说了之后,就算本阁不杀你,那个人也会杀你。但你想过没有,你今天设伏杀本阁,不管成不成功,你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成功了,朝廷会倾举国之力追杀你,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失败了,你落在本阁手里,本阁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但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本阁可以保你不死。”
铁震山沉默了很久。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就在狄仁杰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铁震山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狄阁老,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我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铁震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但死也有不同的死法。死在你手里,至少比死在他手里痛快。”
他猛地转身,朝断崖边冲去。
“拦住他!”狄仁杰大喝一声。
两个士兵冲上去,但铁震山的速度太快了。他一脚踩在断崖边的石头上,纵身一跃,朝地裂缝的对岸跳去。两丈的距离,对于一个常年做体力活的矿山监工来说,并不是不可能跳过去。
但铁震山没有跳过去。
他的脚刚离开崖边,一支箭从黑暗中射了出来,正中他的后背。铁震山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一歪,双手徒劳地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坠入了地裂缝的黑暗中。许久之后,才从深渊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狄仁杰猛地转身,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松林深处,一个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追!”百夫长带着几个士兵冲进了松林。
狄仁杰站在断崖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铁震山死了,被人灭了口,就在他即将说出那个人的身份的前一刻。
松林里传来士兵们搜索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百夫长回来了,脸色难看,道:“阁老,没追上。那个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钻进林子就不见了。卑职无能。”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怪你。那个人能在这么黑的地方一箭命中铁震山的后心,箭术之高,不是你们能追上的。”
他蹲下来,在断崖边的石头上仔细看了看。石头上有一些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站过。泥土是湿的,说明那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一直在等铁震山开口——或者说,在等铁震山不开口的瞬间。
“他知道铁震山不会说出来。”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他一直没有动手。直到铁震山要跳崖,他才放箭。他不是怕铁震山逃走,他是怕铁震山摔下去之后没死,被人救上来。所以他要确保铁震山死在断崖下面,永远开不了口。”
百夫长听得脊背发凉,道:“阁老,那个人……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道:“回山顶。元芳还在等着。”
山顶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王孝杰的骑兵从正面冲上了山,赵虎的精兵从侧翼杀出,李元芳从山顶往下冲,三面夹击之下,围山的敌人溃不成军。那些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几个眼看大势已去,竟然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普通的手下死的死,降的降,只有少数几个趁乱钻进了松林,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元芳坐在一块石头上,肖豹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肖豹的手在发抖,李元芳却面不改色,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狄仁杰走过来,看到李元芳的伤势,眉头皱了一下,道:“元芳,怎么样?”
李元芳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道:“大人放心,皮肉伤,死不了。铁震山抓到了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死了。被人灭了口。”
李元芳的笑容僵在脸上,道:“灭口?谁干的?”
狄仁杰道:“一个箭术极高的人,躲在暗处,一箭射中了铁震山的后心。铁震山坠崖而死,那个人跑了。”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道:“铁震山临死前说了什么?”
狄仁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铁震山的话复述了一遍。李元芳听完,道:“他说柳如烟、张怀远、周寒江都给他开了价码,但都是生意伙伴。这话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道:“意思是,这三个人虽然都在替同一个人做事,但他们彼此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柳如烟负责打造兵器,张怀远负责提供庇护,周寒江负责水路运输。他们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利益。铁震山是矿山的监工,掌握着铁器的源头,所以这三个人都要跟他打交道,都要给他好处。但铁震山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下属,他只认钱。”
李元芳道:“那铁震山说的‘他’是谁?他提到‘死在他手里’,那个‘他’,就是射箭的人吗?”
狄仁杰道:“不一定。铁震山说的‘他’,很可能是指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射箭的人是那个幕后之人派来的,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灭口。铁震山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一旦暴露就会被灭口。但他还是选择跳崖,而不是说出来。这说明他对那个人的恐惧,超过了死亡。”
王孝杰大步走过来,盔甲上全是血,但精神很好。他一屁股坐在李元芳旁边,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道:“元芳,你小子命真大。上百号人围着你砍,你居然还能活着。不愧是我王孝杰的兄弟!”
李元芳被他拍得龇牙咧嘴,道:“王兄,轻点,胳膊还伤着呢。”
王孝杰哈哈大笑,道:“伤一条胳膊算什么?老子当年在凉州,被突厥人一箭射穿了肩膀,照样骑马砍杀了三天三夜。你这点伤,养几天就好了。”
狄仁杰道:“王将军,战况如何?”
王孝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帅,敌人死伤了大约六十多人,活捉了二十三个。咱们这边阵亡了三十七个弟兄,伤了五十多个。那些黑衣人一共二十个,死了十四个,剩下的六个全部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末将搜了他们的尸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手臂上刺着一个相同的图案。”
王孝杰从怀里掏出一块从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递给狄仁杰。布片上用墨线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的爪子下面抓着一条蛇。
狄仁杰看着这个图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王孝杰问道。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布片收进了袖子里,道:“先回幽州城。把俘虏带回去,本阁要亲自审问。”
王孝杰道:“是。”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黑松岭上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松林间缭绕。士兵们抬着阵亡弟兄的遗体,押着俘虏,沿着山路往下走。李元芳的手臂被包扎好了,吊在胸前,走在狄仁杰身旁。
“大人,那个图案……您认识?”李元芳低声问道。
狄仁杰道:“本阁见过类似的图案。在很多年前,在前朝的宫旗上。”
李元芳脚步一顿,道:“前朝?”
狄仁杰道:“前朝皇室崇尚玄鸟图腾,宫旗上绣的就是一只展翅的玄鸟。玄鸟爪下抓着一条蛇,寓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个图案和那个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前朝的玄鸟是金色的,蛇是青色的。而这个图案是刺在手臂上的,只有一个轮廓。本阁不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李元芳道:“如果这些黑衣人是前朝余孽,那柳如烟……”
狄仁杰道:“柳如烟的身世,本阁一直在怀疑。她自称是安阳公主的遗孤,但本阁查过,安阳公主在前朝灭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没有留下子嗣。柳如烟这个身份,很可能是假的。但如果这些黑衣人真的是前朝的人,那柳如烟的身份就更加复杂了。她可能不是前朝皇室的人,而是在替前朝的人做事。”
李元芳想了想,道:“可是大人,前朝都灭亡二十多年了,就算还有一些余孽,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势力。矿山、官库、驿站、军器坊、水路,这一整条线,不是几个前朝余孽能撑起来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
狄仁杰道:“你说得对。所以本阁才要弄清楚,那个图案到底代表什么。前朝的玄鸟图腾,在大周立国之后就被禁了,私藏者斩。如果有人敢把它刺在手臂上,说明他们根本不把大周的禁令放在眼里。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反贼,他们有组织,有信仰,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回到幽州城时已经是下午了。狄仁杰让王孝杰把俘虏关进军营严加看守,又让人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给李元芳重新处理伤口。郎中看了刀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得好生养着,一个月内不能动武。
李元芳听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道:“一个月?三天都不行!”
郎中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狄仁杰摆了摆手,道:“元芳,听郎中的。你这个样子,动武只会让伤口裂开,到时候更麻烦。这一个月,你就在客栈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柳如烟还没抓到,铁震山虽然死了,但那条线还没断。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狄仁杰道:“本阁身边有如燕,有八大军头,还有王将军的三百精兵。少你一个,天塌不下来。你好好养伤,把伤养好了,后面有的是仗给你打。”
李元芳知道狄仁杰是为他好,便不再争辩,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郎中给李元芳换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嘱咐了忌口和换药的时间,便提着药箱走了。如燕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李元芳床边的小几上,道:“喝了吧,我让厨房加了红枣和枸杞,补血的。”
李元芳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如燕,道:“你熬的?”
如燕道:“我让厨房熬的。怎么,嫌不好?”
李元芳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好得很。”
他用左手拿起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右手吊在胸前,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别扭起来。如燕看不过去,拿过勺子,道:“我来吧。”
李元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如燕已经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李元芳的耳朵红了一下,张嘴把粥喝了。
狄仁杰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如燕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她放下碗,站起来道:“叔父,我……”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没事,你继续。本阁只是来告诉元芳,曾泰从幽云县回来了,带了一些东西。本阁先去后堂看看,你照顾元芳喝完了粥,也过来吧。”
说完,狄仁杰转身走了。如燕的脸红得像火烧,瞪了李元芳一眼,道:“都怪你。”
李元芳一脸无辜,道:“怪我什么?”
如燕没有回答,重新拿起勺子,舀了粥送到他嘴边,语气凶巴巴地道:“快喝!”
后堂里,曾泰已经把从白鹤鸣道观里搜来的东西全部摆在了桌上。除了之前那封信、那块大内侍卫令牌和那本记录命案的册子之外,曾泰又找到了几样东西。
“恩师,学生在道观的灶台下面找到了这个。”曾泰把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个账本。
狄仁杰接过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信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是向白鹤鸣汇报各地的情况。有来自幽州的,有来自并州的,还有一封来自洛阳。洛阳那封信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幽云诸事已知。七月中元之后,所有人撤回。不得有误。”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私章上的图案,和狄仁杰在黑松岭从黑衣人尸身上找到的图案一模一样——玄鸟抓蛇。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曾泰拿起信看了看,脸色大变,道:“恩师,这个图案……是前朝的玄鸟图腾!这是死罪!”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曾泰,你在幽云县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图案?”
曾泰想了想,道:“学生没有亲眼见过。但学生审问霍庭之的时候,他提过一件事。他说柳如烟有一次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说什么‘玄鸟不死,大周不宁’。霍庭之当时没听懂,以为是醉话,就没有在意。”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道:“玄鸟不死,大周不宁。这句话,本阁听过。”
曾泰道:“恩师在哪里听过?”
狄仁杰道:“二十多年前,前朝覆灭的时候,最后一位太子在城破之前,站在宫墙上喊过这句话。当时本阁还是并州法曹,不在京城。但后来听同僚说起过,说那位太子喊完这句话之后,就从宫墙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曾泰道:“可是恩师,前朝太子跳了宫墙,天下皆知。难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本阁亲眼见过那位太子的尸体。确实是死了,不会有假。但‘玄鸟不死’这句话,从前朝覆灭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过了。柳如烟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跟前朝皇室有着极深的渊源。不是她自己,就是她背后的人。”
如燕从门外走进来,听到了后面几句话,道:“叔父,如果柳如烟背后真的是前朝的人,那她在幽州做的这些事,就不只是为了钱了。她是在为前朝复仇做准备。”
狄仁杰道:“不止是复仇。复仇不需要打造那么多兵器,不需要在西域培植势力。他们想要的是复辟。”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复辟这两个字,在大周朝是最敏感的词汇。自从武则天登基以来,前朝余孽的叛乱就没有断过,但每一次都被镇压了下去。然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叛乱不是在明面上举旗造反,而是藏在暗处,渗透进了矿山、官库、驿站、军器坊、水路,甚至是大内侍卫之中。他们在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等待着某一个时机。
狄仁杰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盖着玄鸟图案的信封,仔细看了看邮驿的印记。信封上的邮驿印记是洛阳的,日期是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这封信从洛阳发出。七月初五,白鹤鸣在幽云县见了柳如烟,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说明,撤退的命令是从洛阳发出的,经过柳如烟,传达给了白鹤鸣。”狄仁杰缓缓说道,“洛阳的那个人,知道本阁在查幽云县的案子,知道本阁迟早会查到白鹤鸣身上。所以他在七月初一就发出了撤退的命令,让所有人中元节之后撤离。他不光是让白鹤鸣撤,他让所有的人都撤。”
曾泰道:“恩师,那柳如烟为什么没撤?中元节已经过了,她为什么还留在幽州?”
狄仁杰道:“因为她不甘心。她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在幽州织了这么大一张网。现在让她把网全部扔掉,一个人走,她不甘心。所以她要趁中元节,把最后一批货运出去。她想在撤走之前,最后再捞一把。结果这一把,让她栽了跟头。”
如燕道:“叔父,那她现在怎么办?她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货也被咱们截了。她还能翻起什么浪?”
狄仁杰道:“不要小看她。她能在幽州藏这么久不被本阁抓到,说明她还有底牌。而且,洛阳的那个人不会让她落在本阁手里。如果本阁猜得不错,那个人一定已经派了人来,要么救她,要么杀她灭口。”
曾泰道:“恩师,如果是来救她的,咱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人的线索。如果是来杀她的,咱们更要抢在前面找到她,保住活口。”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所以咱们必须比她的人更快一步找到她。曾泰,你把从白鹤鸣那里搜来的所有东西再仔细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提到柳如烟在幽州的藏身之处。如燕,你继续去查凌秋月的下落。凌秋月是柳如烟在幽州的联络人,找到凌秋月,就能找到柳如烟。”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去忙了。狄仁杰坐在后堂里,重新拿起那个画着玄鸟图案的布片和信封,放在一起比对。两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一些细节上略有不同。布片上的图案是刺在皮肤上的,线条粗犷,而信封私章上的图案是刻出来的,线条精细,鸟的羽毛和蛇的鳞片都清晰可辨。
狄仁杰盯着这两个图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堆卷宗里翻出了一份旧档案。档案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前朝宫闱案牍”几个字。这是他多年前从洛阳大理寺调阅的一份旧档,记录的是前朝覆灭前后宫中的一些秘事。
狄仁杰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找,最后在一页画着宫旗图样的纸上停了下来。纸上画的是前朝的玄鸟宫旗,旗上的玄鸟和蛇,和信封上的图案几乎完全一致。
但在宫旗的下方,还画着另一个图案——同样的玄鸟抓蛇,但玄鸟的头顶多了一顶小小的冠冕。旁边的注解写着:“玄鸟加冕,唯储君可用。”
狄仁杰的目光在那个“储君”二字上停住了。储君,就是太子。前朝太子的旗帜上,玄鸟是有冠冕的。而他在黑松岭找到的图案和信封上的图案,玄鸟都没有冠冕。
这说明,使用这个图案的人,不是前朝太子的直系,而是旁支。或者是——他们故意去掉了冠冕,以免过于张扬。
狄仁杰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线索越来越多了,但也越来越杂。柳如烟、张怀远、周寒江、白鹤鸣、铁震山、玄鸟图案、洛阳的命令、西域的兵器……所有这些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的核心,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傍晚时分,审问俘虏的王孝杰过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道:“大帅,那些俘虏审不出什么来。他们都是幽州本地的地痞泼皮,被一个叫‘熊三’的人雇来的,说是在黑松岭埋伏一队官兵,事成之后每人给五十两银子。他们连要埋伏的是谁都不知道。末将让人把熊三的画像给他们看了,他们都说就是他。但熊三已经被咱们抓了,关在牢里,不可能出去雇人。”
狄仁杰道:“那就说明,雇他们的人不是熊三,是有人假借熊三的名义。熊三在幽州城里的名头不小,用他的名义雇人,不会引起怀疑。那个人是谁,他们看清了吗?”
王孝杰道:“他们都说是一个穿黑衣服、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脸。给银子的时候也是把银子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让他们自己去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柳如烟一贯的作风。单线联系,层层转包,让底下的人永远不知道上头是谁。那些黑衣人呢?有没有在俘虏中提到他们?”
王孝杰道:“没有。俘虏们都说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他们被围在山上之后,黑衣人才突然出现的。他们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事先说好的只是埋伏一队官兵,没说有黑衣人。”
狄仁杰道:“这就对了。黑衣人是柳如烟——或者说洛阳那个人——派来的。他们的任务不是埋伏元芳,而是在铁震山暴露之后,杀他灭口。围山的那些泼皮,只是用来吸引咱们注意力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那支从暗处射来的箭。”
王孝杰一拍大腿,道:“他娘的,这帮人太阴了。大帅,末将觉得,柳如烟在幽州城里一定还有一个藏身的地方,而且离军营不远。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咱们的行动,提前在黑松岭布置埋伏。”
狄仁杰道:“你说得对。本阁也在想这个问题。咱们从决定去黑松岭救元芳,到王将军你点兵出发,中间只有不到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柳如烟的人就能在黑松岭布置好埋伏,说明她的眼线就安插在咱们身边,而且传递消息的速度极快。”
王孝杰的脸色变了,道:“大帅的意思是,末将的军营里还有内奸?”
狄仁杰道:“不一定在军营里。客栈周围,都督府里,甚至街上的小贩,都可能是她的眼线。柳如烟在幽州经营多年,她的眼线遍布各处,不是抓住一个刘大就能清除干净的。不过现在她的人已经被咱们打散了,她的货被咱们截了,铁震山死了,白鹤鸣跑了,凌秋月躲起来了。她手里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迟早会露出马脚。”
王孝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狄仁杰道:“不。咱们要让柳如烟自己动起来。王将军,你放出一个消息,就说本阁明天一早要离开幽州,回洛阳述职。随行的只有元芳和如燕,还有八大军头中的四个人,其余千牛卫都留在幽州继续搜查。”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大帅,您真要回洛阳?”
狄仁杰笑了一声,道:“假的。本阁要看看,柳如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做什么。如果她想趁本阁离开的路上动手,那本阁就在路上等她。如果她趁机想逃出幽州,那城门那边自然有人等着她。不管她选哪条路,她都要动起来。只要她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王孝杰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大帅果然是大帅,末将服了。末将这就去安排。”
王孝杰兴冲冲地走了。狄仁杰坐在后堂里,把那枚从白鹤鸣道观里找到的大内侍卫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一个编号——“丙字三十七号”。
大内侍卫的令牌编号,是按照天干地支加上数字编排的。丙字开头的令牌,属于大内侍卫中的第三等侍卫,地位不高,但也不低,通常是负责宫门值守或者在宫中巡逻的侍卫。一个负责宫门值守的侍卫,为什么会出现在幽云县的道观里,替柳如烟杀人善后?
他是被派去的,还是自己投靠的?
如果是被派去的,是谁派他去的?能调动大内侍卫的人,整个洛阳城里不超过五个。如果是自己投靠的,他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柳如烟的?柳如烟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愿放弃大内侍卫的身份,跑到幽云县当道士?
这些问题,狄仁杰现在都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顺着这枚令牌查下去,一定能查出一个惊人的结果。
夜深了。幽州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头巷尾回荡。狄仁杰坐在灯下,继续翻看着那些卷宗和信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如燕端着一壶新煮的茶进来,给他倒了一杯,道:“叔父,您该歇了。从昨晚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狄仁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道:“本阁不困。如燕,你坐下,本阁问你一件事。”
如燕在对面坐下来。狄仁杰道:“你在蛇灵的时候,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前朝的玄鸟图案?”
如燕想了想,道:“蛇灵是替武周皇室做事的,跟前朝没有什么瓜葛。不过我听说过,前朝覆灭之后,有一些前朝的旧臣和侍卫组成了一个秘密组织,叫什么‘玄鸟会’,专门从事反周复辟的活动。但这个组织很隐秘,行踪不定,蛇灵追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老巢。后来蛇灵被陛下解散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狄仁杰道:“玄鸟会。这个名字本阁也听说过,但一直以为是民间讹传。现在看来,这个组织是真的存在,而且势力不小。”
如燕道:“叔父,如果柳如烟背后真的是玄鸟会,那这件事就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了。玄鸟会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它的成员都是前朝的旧臣和他们的后人。这些人有的在朝中做官,有的在地方上当富商,有的隐姓埋名潜伏在民间。他们彼此之间通过秘密的联络方式互通消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切断联系。叔父想要一网打尽,难度极大。”
狄仁杰道:“本阁不怕难度大,就怕他们不动。只要他们动,就会留下痕迹。就像柳如烟在幽州做的这些事,虽然她层层设防,单线联系,但最终还是被本阁找到了破绽。铁震山的矿山、张怀远的账册、白鹤鸣的道观、鬼哭岭的兵器坊——这些都是破绽。本阁相信,柳如烟身上还有更多的破绽,只是还没有暴露出来。本阁要做的,就是逼她露出破绽。”
如燕道:“叔父打算怎么逼她?”
狄仁杰笑了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