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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铁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躲在山洞里整整三年,就为了等官府的人来。他等的,是什么?

张铁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三年的恐惧和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李元芳,嘴唇哆嗦着:“官爷,你们终于来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李元芳伸手把他扶起来,道:“张铁头,你不用怕。我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奉狄阁老之命前来查案。你既然愿意说,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张铁头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人拿着刀来杀我。我躲在这儿,不敢出去,不敢见人,连儿子都不敢见……”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李元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哭了,慢慢说。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假死?”

张铁头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道:“我……我没办法。那些人要杀我,我不假死,早就没命了。”

李元芳道:“哪些人?”

张铁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每次都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们很凶,杀人如麻,我亲眼看见过……”

他说到这儿,身子又抖了起来,眼中满是恐惧。

李元芳道:“你看见什么了?”

张铁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官爷,这儿说话安全吗?我怕他们还在盯着我。”

李元芳道:“你放心,外面有我的人。你只管说。”

张铁头点了点头,道:“那是在三年前,我还在城里开铺子。有一天晚上,有人来找我,让我打一批兵器。那人出手大方,给的价钱比市价高出一倍。我一看是赚钱的买卖,就接了。”

李元芳道:“那人是谁?”

张铁头道:“我不认识。他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出是哪儿的口音。但他给我的图纸,很详细,一看就是行家画的。”

李元芳道:“图纸呢?”

张铁头道:“我……我给我儿子了。我想着,万一我死了,他还能靠着那些图纸吃饭。”

李元芳心中暗想,这倒跟张大山说的一样。他道:“后来呢?”

张铁头道:“后来,我就照着图纸打兵器。一开始只是刀剑,后来是铠甲,再后来是弩。那些弩的图纸特别复杂,我打了好几次才打成。有个老师傅教过我,叫孟福,他懂这个。”

李元芳道:“你打了多少?”

张铁头想了想,道:“具体多少记不清了,断断续续打了半年多。刀剑大概有一百多把,铠甲三十副,弩……弩打了二十张。”

李元芳心中一震。一百多把刀剑,三十副铠甲,二十张弩。这些东西,足够武装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震惊,继续问道:“那些兵器,你交给谁了?”

张铁头道:“每次都是那个黑衣人来取。他都是夜里来,把兵器装上马车,然后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

李元芳道:“你知不知道那些兵器运到哪儿去了?”

张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敢问。干我们这行的,只管做,不问用处。这是规矩。”

李元芳道:“那你后来为什么害怕了?”

张铁头的脸色变了,眼中满是恐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有一次,我送完货,心里好奇,就悄悄跟了上去。”

李元芳目光一凝:“你跟上去干什么?”

张铁头道:“我……我就是想知道那些兵器是做什么用的。打了半年多,我心里总是不踏实。那天晚上,我远远地跟着那辆马车,想看看它去哪儿。”

李元芳道:“你看到了什么?”

张铁头浑身发抖,声音也颤抖起来:“我……我跟着马车,一直走到城外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偏僻,四周都是树林。马车停在一座破庙前,然后从庙里出来几个人,把马车上的兵器搬进去。”

李元芳道:“什么庙?”

张铁头道:“我不知道。那庙很破,门都快倒了,也没个牌匾。但庙后面有一座塔,很高,我在城里的时候就见过。”

李元芳心中一动:“那座塔,是不是云隐寺的塔?”

张铁头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云隐寺!后来我才知道,那座破庙就在云隐寺后山。”

李元芳道:“你接着说。后来怎么了?”

张铁头道:“我躲在树林里,看着他们把兵器搬进去。搬完之后,那些人没有走,而是在庙里说话。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看见,有一个人从庙里出来,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人……那个人我认识。”

李元芳心中一紧:“谁?”

张铁头道:“是……是孙继祖。聚宝斋的东家。”

李元芳目光一闪。孙继祖,又是孙继祖。

他道:“你确定是孙继祖?”

张铁头点头:“确定。我以前给他打过兵器,见过他几次。他长得胖,脸上有颗痣,很好认。那天晚上虽然黑,但他站在门口,借着庙里的灯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李元芳道:“后来呢?”

张铁头道:“后来我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孙继祖是城里的大商人,他怎么跟那些黑衣人搅在一起?那些兵器,他们要用来做什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过了几天,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我想看看那些兵器还在不在。结果,我刚到那儿,就看见……”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眼中满是恐惧。

李元芳道:“看见什么?”

张铁头的声音发抖:“我看见……我看见他们在杀人。几个黑衣人,押着几个人,在庙后面的空地上,一个一个砍头。那些人跪在地上,喊着饶命,但他们不管,一刀一个,全砍了。砍完之后,他们把尸体扔进一个坑里,埋了。”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道:“你看见被杀的人是谁了吗?”

张铁头摇头:“离得太远,看不清。但看衣着,像是普通百姓。”

李元芳道:“然后呢?”

张铁头道:“然后我就跑了。我害怕极了,回到家,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就关了铺子,说要回老家。我不敢再在城里待了。”

李元芳道:“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张铁头苦笑一声:“报官?那些黑衣人连孙继祖那样的大商人都能指使,连人都敢杀,我报官有什么用?万一官府里有他们的人,我不是自投罗网?”

李元芳沉默了。张铁头说得对,这种情况下,报官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他道:“那你回了老家之后呢?”

张铁头道:“回了老家,我还是害怕。我总觉着他们会找到我,把我杀了。我不敢在家里住,就跑到山上,找了个山洞躲起来。然后让我兄弟张铁柱帮我传话,说我病死了,让我儿子给我立个坟。”

李元芳道:“你儿子不知道你还活着?”

张铁头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他知道了,万一说漏了嘴,我们爷俩都得死。”

李元芳道:“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说了?”

张铁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光:“因为我知道,朝廷来人了。狄阁老来幽州查案的事,我听说了。我躲了三年,就是想等这一天。我知道,只有狄阁老能救我,能抓住那些坏人。”

李元芳道:“你怎么知道狄阁老会来?”

张铁头道:“我听我兄弟说的。他说城里死了好多当官的,朝廷派了狄阁老来查。我就想,狄阁老是大清官,他来了,那些坏人肯定跑不掉。所以我就让我兄弟继续去收租钱,万一你们查到我,我就出来作证。”

李元芳点了点头。这个张铁头,虽然胆小,但心思还算缜密。

他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都记得清楚吗?孙继祖,那些黑衣人,还有那个杀人的地方。”

张铁头道:“记得清楚。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回想那些事,想忘都忘不掉。”

李元芳道:“那个杀人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张铁头点头:“记得。就在云隐寺后山,那座破庙后面的空地上。”

李元芳道:“你带我去。”

张铁头犹豫了一下,道:“现在?”

李元芳道:“现在。天快黑了,正好隐蔽。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张铁头咬了咬牙,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山洞。张铁柱还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李元芳对张铁柱道:“你先回去。今天的事,对谁也不要说。”

张铁柱连连点头:“是,是。我不说。”

李元芳带着张铁头,往云隐寺后山走去。天已经快黑了,山里雾气升腾,四周一片朦胧。张铁头走在前面,虽然跛着脚,但走得很快,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庙。那庙确实很破,门都快倒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青苔。庙后面,有一座高高的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张铁头指着那座庙,压低声音道:“就是那儿。”

李元芳四处看了看,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他拔出刀,悄悄摸过去。庙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声音。他贴着墙,慢慢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空荡荡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和烂木头。他四处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绕到庙后面。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空地中央,有一块地方,草长得特别茂盛,颜色也比周围的草深。

李元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块地方的土,明显比周围的土松,像是被人翻过。他用刀刨了几下,刨出几根骨头。

他心中一沉。这些骨头,是人骨。

他正要继续刨,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几个黑衣人正朝他扑来。他站起身,挥刀迎战。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李元芳一边打,一边往后退。他不想在这儿恋战,怕伤到张铁头。但那些黑衣人紧追不舍,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张环带着几个卫士冲了过来。原来张环见李元芳久去不回,放心不下,就带人追了上来。

那些黑衣人见来了援兵,不敢恋战,虚晃几招,转身就跑。李元芳带人追了一阵,但天黑路险,追出不远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李元芳回到破庙,见张铁头还躲在树林里,浑身发抖。他走过去,道:“没事了。他们跑了。”

张铁头哆嗦着道:“他……他们还是找来了。”

李元芳道:“你不用怕。跟我回城,狄阁老会保护你。”

张铁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元芳让张环带着几个卫士留下来,继续搜查那片空地。他自己带着张铁头,骑马赶回驿馆。

回到驿馆,已经是半夜了。

狄仁杰还没睡,正在屋里看案卷。见李元芳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他放下手中的卷宗,道:“元芳,这位是……”

李元芳抱拳道:“大人,这位就是张铁头。他没死,一直躲在云隐寺后山的山洞里。”

狄仁杰目光一闪,站起身,走到张铁头面前,打量了他一番。张铁头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旧的僧袍,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

狄仁杰温声道:“张铁头,你不用怕。本阁是狄仁杰,奉旨来幽州查案。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张铁头跪倒在地,叩头道:“狄阁老,小人有罪,小人隐瞒了三年,一直不敢出来作证……”

狄仁杰把他扶起来,道:“你何罪之有?你也是受害者。来,坐下说话。”

张铁头战战兢兢地坐下。狄仁杰让曾泰给他倒了杯茶,道:“你先喝口茶,定定神,然后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张铁头喝了口茶,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然后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确定,你在那个破庙后面看见的,是孙继祖?”

张铁头点头:“确定。小人看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道:“那你还记得,那些被杀的人,长什么样吗?”

张铁头摇头:“离得太远,看不清。但看衣着,像是普通百姓。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叫花子。”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道:“你刚才说,那些黑衣人把兵器搬进破庙。那个破庙,后来你去过吗?”

张铁头道:“去过一次。就是那次看见杀人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敢去。”

狄仁杰道:“你看见他们把兵器搬进去,有没有看见他们搬出来?”

张铁头想了想,道:“没有。那次我跟过去,只看见他们搬进去,没看见搬出来。后来再去,就看见杀人了。”

狄仁杰沉吟道:“也就是说,那些兵器,很可能还藏在那个破庙里,或者破庙附近。”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在那片空地上发现了人骨。那儿埋过人。”

狄仁杰目光一凝:“人骨?”

李元芳道:“是。卑职只刨了几下,就刨出几根骨头。下面肯定还有更多。”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道:“看来,那个破庙后面,是个埋尸的地方。那些人杀了人,就埋在那儿。”

曾泰道:“恩师,那个破庙在云隐寺后山,离云隐寺不远。云隐寺的方丈净空,会不会知道什么?”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张铁头说,那个破庙就在云隐寺后山,云隐寺的和尚,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净空,一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元芳,你明天一早,带人去那个破庙,仔细搜查。把那些尸骨挖出来,看看有多少人,死了多久。”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又对张铁头道:“张铁头,你这三年受苦了。你放心,本阁会保护你的安全。从今天起,你就住在驿馆里,哪儿也不要去。”

张铁头连连叩头:“多谢狄阁老!多谢狄阁老!”

狄仁杰让曾泰带张铁头下去休息。等他们走后,他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觉得这个张铁头的话,可信吗?”

李元芳想了想,道:“卑职觉得,可信。他躲了三年,就为了等这一天。而且他说的那些事,跟咱们查到的线索都对得上。”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也觉得可信。但有一点,本阁想不通。”

李元芳道:“哪一点?”

狄仁杰道:“张铁头说,他看见孙继祖出现在那个破庙里。孙继祖是聚宝斋的东家,是个商人。他怎么会跟那些黑衣人搅在一起?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李元芳道:“大人,孙继祖已经死了。死人不能说话,这条线索又断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没断。孙继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他的人还在。他那个管家孙福,不是一直没找到吗?还有,孙继祖跟谁来往,做过什么生意,这些都可以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缓缓道:“元芳,你说,孙继祖一个商人,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他图什么?”

李元芳道:“图钱?那些兵器,肯定能卖不少钱。”

狄仁杰道:“有道理。但仅仅是为了钱吗?那些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孙继祖就算再贪财,也该知道这种事一旦败露,是死罪。他敢做,就一定有人给他撑腰。”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孙继祖背后还有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肯定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孙继祖只是个跑腿的,替他们销赃洗钱。”

他转过身,看着李元芳,道:“元芳,你明天去查孙继祖的账本。看看他这几年,都跟谁做过生意,有没有什么大额的、来历不明的钱款进出。”

李元芳道:“是!”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还有二十个卫士,骑马去了云隐寺后山。

到了那座破庙,他们先四处搜查了一遍。庙里确实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烂木头和破布。李元芳让人把那些烂木头搬开,发现下面有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李元芳点了个火把,往洞里照了照,只见下面是一个地窖,大约有一丈深。

他让张环在上面等着,自己带着李朗下去。地窖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里面堆满了东西。他们用火把一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里堆着的,正是那些兵器。刀、剑、枪、戟,还有铠甲和弩,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少说也有一百多件。

李元芳拿起一张弩,仔细看了看。那弩做得十分精细,弩臂比寻常的弩长,弩弦用铜制的滑轮固定,正是张铁头说的那种滑轮弩。

他对李朗道:“上去告诉大人,东西找到了。”

李朗爬上去,骑马赶回驿馆报信。李元芳继续在地窖里搜查。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角落里还有几个木箱。他把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书和账本。

他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上面记着的,都是一些数字和人名。他看不懂,但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就把它们收好,准备带回去给狄仁杰看。

出了地窖,他又带人去了庙后面的空地。那片空地上,有几个地方草长得特别茂盛。他们挖开那些地方,果然挖出了尸骨。

一具,两具,三具……一共挖出七具尸骨。那些尸骨都很完整,有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刀痕,有的头骨上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显然,这些人都是被杀后埋在这儿的。

李元芳让人把尸骨收好,带回城里。然后又搜了一遍破庙周围,再没发现别的,就带着人回了城。

回到驿馆,李元芳把找到的兵器和账本都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账本,翻开看了看。账本上记着的,都是一些数字和人名。那些人名,有些他认识,是幽州的官员。有些他不认识,但看名字,应该也是本地人。

“曾泰,你来看看。”他把账本递给曾泰。

曾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道:“恩师,这上面记着的,好像是收钱的人和送钱的人。这个‘周’,应该是周兴元,幽州司马。这个‘吴’,应该是吴之荣,幽州录事参军。还有这个‘郑’,应该是郑宏,幽州城门郎。”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些人,都收了孙继祖的钱。”

曾泰道:“恩师,孙继祖给他们钱做什么?”

狄仁杰道:“当然是让他们办事。周兴元是司马,管着州府的文书。吴之荣是录事参军,专门负责篡改案卷。郑宏是城门郎,负责把守城门。这些人,都是有用的人。”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那一页上,记着一个数字,旁边写着两个字:“蝎子”。

“蝎子?”他喃喃道,“这是什么人?”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大人,会不会是个代号?”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可能。这个蝎子,应该是个杀手。那些黑衣人,说不定就是他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又翻到一页。那一页上,记着一个更大的数字,旁边写着两个字:“长史”。

长史?幽州都督府的长史,是丘静。

狄仁杰目光一凝。丘静,这个人他一直觉得可疑,但没有证据。现在,账本上出现了他的名字。

曾泰也看到了那两个字,脸色一变:“恩师,丘长史也收了孙继祖的钱?”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一定。这个‘长史’,未必就是丘静。也可能是别人,或者是个代号。”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这个“长史”,十有八九就是丘静。孙继祖的账本上,记着的都是收钱的人。丘静作为幽州都督府的长史,位高权重,孙继祖不可能不给他送钱。

但丘静收了钱,做了什么?是帮孙继祖办事,还是只是收钱不办事?他跟那些黑衣人有没有关系?

狄仁杰把账本合上,对李元芳道:“元芳,这些账本很重要,你派人严加保管。还有那些尸骨,让仵作验一验,看看能不能查出身份。”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曾泰,”他缓缓道,“你说,孙继祖死了,他的账本怎么会藏在那个地窖里?”

曾泰想了想,道:“也许是他自己藏的。那些账本记录了他跟官员们的往来,一旦泄露,他必死无疑。所以他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狄仁杰道:“有道理。但他死了,这些账本就被我们找到了。那些人,肯定也在找这些账本。他们找不到,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出错。”

他转过身,看着曾泰,道:“你让沈涛去查查,孙继祖死后,有没有人去找过他的家,或者他的铺子。尤其是那些当官的。”

曾泰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李元芳带人把破庙地窖里的兵器全都运了回来。一共一百二十三把刀剑,三十副铠甲,二十张弩,还有若干箭矢。这些东西,足够武装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了。

仵作也验完了那七具尸骨。尸骨都是成年男性,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其中三具尸骨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刀痕,应该是被砍头死的。另外四具,头骨上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应该是被砸死的。

但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那些人的衣服早就烂了,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狄仁杰看着那些尸骨,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他喃喃道,“三年前,正好是那些兵器被打出来的时候。这些人,会不会是帮忙运兵器的人?或者是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灭了口?”

曾泰道:“恩师,张铁头说,他看见那些黑衣人在破庙后面杀人。杀的人,应该就是这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那些黑衣人做事很小心,不留下任何活口。张铁头要不是跑得快,也早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兵器,他们藏在破庙的地窖里,是要做什么?为什么三年来一直没动?”

李元芳道:“也许是在等什么时机。”

狄仁杰道:“什么时机?”

李元芳摇头:“卑职不知道。”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都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元芳,你让张环带几个人,日夜盯着云隐寺。那个净空和尚,一定有问题。”

李元芳道:“是!”

傍晚时分,沈涛回来了。

他进了屋,抱拳道:“阁老,卑职查到了。孙继祖死后,有好几个人去找过他的家。”

狄仁杰道:“谁?”

沈涛道:“第一个,是幽州转运使钱牧。他是孙继祖死后第三天去的,说是吊唁,但在孙家待了很长时间。第二个,是幽州司马周兴元。他也是去吊唁的。第三个,是幽州录事参军吴之荣。他去了两次,一次是吊唁,一次是说要帮孙家整理遗物。”

狄仁杰道:“还有吗?”

沈涛道:“还有一个人,卑职没查出是谁。孙家的下人说,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半夜里来过,从后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他们没看清脸。”

狄仁杰目光一闪:“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道:“这些去找孙家的人,都是在找什么?一定是账本。他们知道孙继祖有账本,记着他们收钱的证据。他们害怕账本落到官府手里,就想去搜出来。”

曾泰道:“恩师,这么说,钱牧、周兴元、吴之荣这些人,都收了孙继祖的钱?”

狄仁杰道:“账本上都有他们的名字,应该错不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本,又翻了翻,道:“这个账本,就是我们的杀手锏。有了它,那些收钱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先把钱牧他们抓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急。现在抓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先盯着,看看他们都跟什么人来往。尤其是那个黑衣人,一定要查清楚是谁。”

他顿了顿,又道:“元芳,你让肖豹和杨方,去盯着丘静。这个长史,本阁总觉得不简单。”

李元芳道:“是!”

夜深了,驿馆里静悄悄的。

狄仁杰坐在案前,借着烛光,继续看那些账本。账本上记着的,除了人名和数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那些符号一定很重要。

曾泰端着一盏茶进来,轻声道:“恩师,您又熬夜了。歇息会儿吧。”

狄仁杰接过茶,喝了一口,道:“曾泰,你看这些符号,像是什么?”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道:“像是某种暗号。也许是代表某个地方,或者是某个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也是这么想的。孙继祖做事很小心,账本上的人名,他不敢直接写全名,就用符号代替。比如这个‘蝎子’,应该就是那个杀手的代号。”

他指着那几个符号,道:“你看这个,画得像个塔。会不会是云隐寺的塔?”

曾泰仔细看了看,道:“有可能。云隐寺的塔很高,在城里就能看见。孙继祖要是想记云隐寺,画个塔倒也合理。”

狄仁杰道:“还有这个,画得像个门。会不会是城门?这个,画得像个袋子,会不会是聚宝斋?”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心中渐渐明朗起来。

“曾泰,”他道,“你记不记得,张铁头说过,那些兵器藏在破庙的地窖里。那个破庙,就在云隐寺后山。”

曾泰道:“学生记得。”

狄仁杰道:“那些兵器藏在那儿,一定是要用的时候再取。什么时候用?也许是一个特定的日子,也许是一个特定的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但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曾泰,明天你去找王孝杰将军,让他派人在城里城外暗中巡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那些偏僻的地方,比如云隐寺后山那种地方。”

曾泰道:“是!”

狄仁杰又道:“还有,让李元芳加强驿馆的守卫。那些人知道我们在查他们,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曾泰道:“学生明白。”

第二天,曾泰去了王孝杰的府邸,把狄仁杰的话转告给他。王孝杰听完,拍着胸脯道:“曾大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派人去查,一只苍蝇也不让它飞过去。”

曾泰道:“多谢王将军。”

王孝杰笑道:“谢什么。阁老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元芳那小子呢?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曾泰道:“元芳在驿馆,正忙着查案呢。”

王孝杰道:“改天我去找他喝酒。这案子查得紧,他也够辛苦的。”

曾泰笑了笑,告辞出来。

回到驿馆,他把王孝杰的话告诉了狄仁杰。狄仁杰点了点头,道:“王将军办事,本阁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曾泰,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曾泰道:“学生也觉得。一开始只是白骨案,现在牵扯出这么多人和事。那些兵器,那些尸骨,那些黑衣人,还有那些收钱的官员。”

狄仁杰道:“这个案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很大的阴谋。我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张弩机图纸,看着上面的滑轮,缓缓道:“这个滑轮弩,是前朝的工艺。前朝灭亡已经几十年了,会做这种弩的人,不超过五个。张铁头从孟福那儿学会了,然后打了二十张。这些弩,要用在什么地方?”

曾泰道:“恩师,会不会是用来攻城?”

狄仁杰道:“攻城?幽州城墙高厚,区区二十张弩,攻不了城。但如果是用来刺杀,或者用来伏击,二十张弩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刀剑和铠甲,也不像是给普通士兵用的。那些铠甲,都是上好的明光铠,只有军官才穿得起。那些刀剑,也都是精钢打造,比寻常的兵器锋利得多。”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那些兵器,是给一支精兵用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一支上百人的精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要做什么?造反?还是刺杀?”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们都必须查清楚。曾泰,你让元芳来一趟。”

片刻后,李元芳进了屋。他抱拳道:“大人,您找我?”

狄仁杰道:“元芳,你带几个人,去查查幽州城里的那些商人,尤其是跟孙继祖有过生意往来的。看看有没有人最近买了大批的粮食、布匹、药材之类的东西。”

李元芳一怔:“大人,查这些做什么?”

狄仁杰道:“一支上百人的队伍,要吃饭,要穿衣,要治病。这些东西,都需要有人提供。那些商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带着沈涛和潘越,开始查访城里的商人。他们走访了十几家店铺,问了很多问题,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第三天,他们来到一家叫“永和粮行”的铺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胡,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他见李元芳等人进来,连忙迎上去,道:“几位客官,要买粮?”

李元芳拿出腰牌,道:“我是千牛卫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胡掌柜脸色一变,连忙道:“官爷请说,官爷请说。”

李元芳道:“你认识孙继祖吗?”

胡掌柜道:“认识。孙老板是城里有名的大商人,小的当然认识。”

李元芳道:“他有没有在你这儿买过粮食?”

胡掌柜想了想,道:“买过。三年前,他买过一批粮食,数量很大。”

李元芳心中一喜:“多少?”

胡掌柜道:“一百石。”

李元芳道:“他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胡掌柜摇头:“这小的不知道。他付了钱,小的就让人把粮食送到他指定的地方。”

李元芳道:“送到哪儿?”

胡掌柜道:“送到城外的一个地方。具体在哪儿,小的没问。是孙老板的人来取的货,他们自己有马车。”

李元芳道:“那些人长什么样?”

胡掌柜想了想,道:“都是壮汉,穿着普通衣裳,但看着不像普通百姓。有几个人,脸上有刀疤,像是当过兵的。”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你还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胡掌柜道:“记得。他们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李元芳谢过胡掌柜,出了粮行。他对沈涛道:“东边?东边是云隐寺的方向。”

沈涛道:“将军,那些粮食,会不会也运到云隐寺去了?”

李元芳道:“很有可能。孙继祖买了粮食,让人运到东边。东边除了云隐寺,没什么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走,再去别家问问。”

他们又去了几家布行、药材铺,发现孙继祖三年前都买过大批的货物。布匹、药材、盐巴,数量都很大,足够上百人用上一阵子。

李元芳把情况禀报了狄仁杰。狄仁杰听完,沉吟道:“三年前,孙继祖买了大批的粮食、布匹、药材。这些货物,都运到了东边。东边有什么?云隐寺。看来,那个云隐寺,不光是藏兵器的地方,还是藏人的地方。”

曾泰道:“恩师,云隐寺是个寺庙,怎么藏人?”

狄仁杰道:“寺庙的院子很大,僧房很多,藏上百人不成问题。而且云隐寺在山上,偏僻安静,不易被人发现。”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净空和尚,一定有问题。他收留了那些人,还帮他们打掩护。”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把净空抓来审问?”

狄仁杰想了想,道:“再等等。现在抓他,打草惊蛇。先盯着,看看他都在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金黄。

“元芳,”他缓缓道,“你让张环继续盯着云隐寺。一旦发现有人从寺里出来,或者有人进去,立刻报我。”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又道:“还有,你派几个人,去查查那个‘蝎子’。看看江湖上有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善使双钩,杀人如麻。”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张环带着人日夜盯着云隐寺,但净空和尚一直待在寺里不出来,也没见有人去寺里。城外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些黑衣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但狄仁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那些人一定在准备什么,一旦准备好了,就会动手。

他每天除了看案卷,就是坐在窗前沉思。他在想,那些人到底要做什么?他们要等什么时机?那个时机,还有多久?

这天傍晚,狄如燕从醉香楼回来了。她进了屋,见狄仁杰正坐在窗前,轻声道:“叔父。”

狄仁杰回过头,看着她,道:“如燕,怎么样?”

狄如燕道:“柳如是说,最近那些官员来得更少了。只有钱牧去过一次,喝多了,说什么‘快了快了,再过几天就太平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再过几天就太平了?”

狄如燕道:“是。她还说,钱牧那天特别高兴,喝了很多酒,还赏了每个姑娘二两银子。”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道:“再过几天……他们等的那个时机,就要到了。”

曾泰道:“恩师,什么时机?”

狄仁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就在这几天。”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张弩机图纸,看着上面的滑轮,缓缓道:“元芳,你让卫士们都准备好。这几天,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李元芳抱拳道:“是!”

夜幕降临,驿馆里静悄悄的。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但他仿佛看见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是真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