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激烈争执、怒骂嘶吼,很快惊动了周边街巷住户。
八十年代的县城街坊,闲暇无多、八卦最盛,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来邻里围观。附近住户三三两两挤着过来,穿着清一色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老式对襟布衣,踩着布鞋胶鞋,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眨眼间就围出一圈密密麻麻的人墙。
当众人听清前因后果,得知这套宅院是马俊之女马小月出面售卖,全场舆论瞬间一边倒。
“女娃娃家家的,哪有资格做主变卖祖宅!”
“祖产老屋都是传男不传女,一家之主是马俊,丫头片子签的字据根本不算数!”
“这乡下老板太莽撞了,这种买卖也敢做,纯属自己吃亏!”
短短片刻,所有人不分是非、不讲契约,全然秉持着八五年最根深蒂固的街坊陋习——帮亲不帮理。
没人在乎张德明实打实付了购房巨款,没人认白纸黑字的手印契约,没人理会马俊欠债卖房、自愿交割的前因后果。在这群本地街坊眼里,土生土长几十年的马俊,永远比外来落户的乡下人更值得偏袒。
乡土圈层的排外、市井小民的狭隘、老旧观念的迂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听见没有!所有人都在讲道理!”
马俊被众人撑腰,愈发嚣张狂妄,挺胸叉腰、放声狂笑,眼底满是阴狠算计的得意。
从卖房落笔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布好全盘圈套。
他明知自己赌债缠身、走投无路,假意让女儿代笔卖房换钱,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反悔耍赖。
只要后续咬死不认女儿代签的字据,仗着自己是户主、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再借着本地邻里人情抱团偏袒,硬生生把已成定局的买卖彻底推翻。
一千五百块的房款,在一九八五年堪称巨款,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只要耍赖成功,他既能白拿巨款,又能夺回祖宅,空手套白狼、无损获利!
仗着自己土生土长的根基,靠着街坊邻里的抱团撑腰,他笃定外来的张德明孤身无依、叫天不应、求助无门,只能乖乖吃下这个天大的哑巴亏。
“最后警告!半个小时!”
马俊面目狰狞,再度厉声嘶吼,压迫感死死锁满全院。
他转头扫视屋内,目光骤然落在崭新圆桌上,一沓摆放整齐的现金瞬间映入眼帘,少说也有两三百块,在这个分角挣钱的年代,足以让人眼红发狂。
见围观人群遮挡视线、院内众人僵持对峙,无人留意自己动作,马俊趁人不备,快步上前,指尖飞快一捞,将整沓钞票胡乱塞进自己破旧裤子内兜,动作娴熟贪婪,毫无半分廉耻底线。
就在场面愈发窒息压抑之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苍老、颤颤巍巍的声音。
“俊啊,做人留一线,你就做做好事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手持一根斑驳竹棍,敲地探路,步履蹒跚缓缓走来。满头白发凌乱散落,一身老旧布衣打满补丁,身形枯瘦佝偻,正是这片街坊无人不知、连公安干警都倍感头疼的滚刀肉岳军的老母亲。
岳军犯下流氓罪锒铛入狱,家破人散、声名狼藉,只留瞎眼老母孤苦度日。老人独居街坊,心软善良、通透世事,看不惯马俊这般赶尽杀绝、无赖讹人的行径,特意赶来劝和。
可这份善意,只换来马俊满脸的厌恶与暴戾。
“死老太婆,赶紧给我滚!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多管闲事!”
马俊不耐烦挥手驱赶,眼神凶狠毒辣,毫无半分敬畏怜悯。
岳军母亲依旧苦口婆心,颤声劝导:“你看看我儿是什么下场?作恶多端、肆意妄为,最终落得牢狱之灾、家破人亡。世道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切莫再执迷不悟!”
“你他妈闭嘴!”
这番劝告彻底激怒了马俊,他瞬间暴怒发狂,捏紧拳头、目露凶光,厉声咆哮,语气狠戾刺骨:“你个瞎眼老东西也敢教训我?你儿子犯流氓罪坐牢,这辈子饿死狱中都是活该!再敢多嘴唧唧歪歪,信不信老子直接打断你的腿!”
狰狞的怒吼响彻街巷,吓得围观街坊纷纷后退,无人敢再出声劝诫。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隐忍、满心愧疚的马小月,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岳军母亲。她知晓父亲理亏、作恶耍赖,心中愧疚万分,特意请老人前来劝和,只求化解纷争、让父亲收手。
可她的善意之举,彻底点燃了马俊的疯戾怒火。
“你个赔钱货、扫把星!”
马俊怒极攻心,大步冲上前,抬脚狠狠踹在马小月小腹上!
砰的一声!
马小月瘦弱的身子骤然踉跄后退,重心失衡,连带搀扶的岳军母亲一同狠狠摔倒在地,老人手中竹棍滚落一旁,两人双双跌在坚硬地上。
不等两人爬起,马俊已然冲上前,对着自己亲生女儿拳打脚踢、疯狂泄愤,下手凶狠毒辣,毫不留情。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生来就是赔钱害人的灾星!克我输光家产、克死你妈,今天还敢坏老子的好事!”
“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拳脚落在单薄的少女身上,砰砰作响,凄厉的痛呼、绝望的呜咽声声刺耳。
院内院外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暴虐一幕震慑当场。
而一旁的秦秀英,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冰凉,死死捂住三个女儿的眼睛,母女四人浑身剧烈发抖、瑟瑟心寒。
眼前马俊家暴施暴、蛮横凶狠的模样,瞬间撕开了她们心底尘封的阴影。
往昔张德明偏执暴戾、动辄对妻女拳打脚踢的一幕幕,瞬间席卷脑海、历历在目。
她们惊恐的看着被肆意暴打的马小月,又怯生生偷瞄身旁沉默伫立的张德明,心底升起极致的恐慌与不安。
她们怕,怕眼前的局面重蹈覆辙,怕张德明被激怒动怒,怕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安稳和睦的家,再度被暴力和戾气撕碎。
一旁的生产队长,冷眼看完这场闹剧,没有半分动容,转头看向张德明,语气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压制与宣判:
“你也看见了,家中大事、祖宅处置,女儿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她签的字据、按的手印,压根作不得数。”
他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字字诛心,逼得张德明无路可退:“这事你理亏在先,没得争辩。听我一句劝,乖乖认个哑巴亏,带着一家老小赶紧搬走。这里是县城地界,轮不到你们乡下人撒野!”
围观街坊也跟着纷纷起哄指责,言语刻薄、排外至极。
“就是,乡下人不懂规矩就别乱买房!”
“占了别人祖宅还好意思僵持,太不厚道!”
“赶紧滚回乡下种地去,县城不是你们能扎根的地方!”
满城偏见、全员针对、强权施压、无赖行凶。
一瞬间,张德明深陷四面楚歌的绝境。
契约被废、规矩被钻空、人情被裹挟、邻里被煽动、基层权力被滥用。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败无疑,只能含泪丢房破财、狼狈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