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肆虐的漫天雷鸣猝然止歇,海礁谷深处翻滚咆哮的风暴,亦在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平安双手拄着残破崩口的惊涛刀,背靠着那一方断裂的焦黑巨石瘫坐而下。
胸膛剧烈起伏抽搐,每一次沉重的喘息,口鼻之间皆能嗅到一股皮肉被生生烤焦的刺鼻焦糊恶臭。
头顶悬浮的万丈劫云,在短暂的死寂之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向内坍缩汇聚。
原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游弋的漫天紫电雷芒,此刻宛若千百条受惊归巢的狰狞毒蛇,层层叠叠向着劫云最深处的黑色漩涡核心倒灌而去,将天穹正中那一方虚空豁口,浸染成了一片令人魂魄皆颤的深邃紫黑之色。
最后九道……三九天劫……最后的毁灭绝杀!
他垂下眼帘,颤抖着伸出皮开肉绽的左手,吃力地解开右足脚腕上紧扣的法靴扣带。
右腿稍稍向外侧挪动了半分,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烈撕裂剧痛,便顺着小腿伤处狂飙直窜天灵。
破碎的皮靴内衬,早已被滚烫黏稠的血肉黏合在了一处。
陈平安咬碎钢牙,额角青筋暴跳,强行发力一点点撕开焦硬如铁的皮革,将血肉模糊的右脚自残靴之中硬生生抽离而出,平稳搁置在身前一方相对干燥平整的花岗岩石面之上。
坚硬冰凉的石感自脚心传来,激得他浑身微微一颤,昏沉的思绪再度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清明。
二阶踏波靴内的破浪灵纹早已在天雷轰击之下损毁殆尽,继续穿戴在身,稍有动作便会狠狠撕扯翻卷的烂肉,反倒成了累赘枷锁。
陈平安将两只报废的焦黑残靴随手扫至一旁,自储物袋暗格深处,摸出了那最后一张完好的二阶上品“风行符”。
指尖法力微吐,柔和的青色罡风自符纸深处袅袅升腾而起,如一圈灵巧的绸缎般,轻柔地环绕缠裹在红肿发紫的脚踝四周。
风力微托,生生替这条受挤划伤的右腿分担去了小半重量。
在接下来的绝命腾挪之中,每少牵扯一丝伤口,这条性命便能多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顺势抖开了随身法囊中第四张二阶上品“岩铠符”,狠狠按压在心口大穴正中!
嗡的一声厚重嗡鸣!
土黄色的符中灵光再度冲霄而起,坚硬厚重的石甲虚影如鱼鳞般层层叠叠覆盖在胸腹与肩胛两侧。
陈平安刻意催动法力,将肩颈处的数道甲纹向内重叠加厚了三分,严严实实遮蔽住了左肩那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
右手横握长刀,左手反手下按,扣在了贴肉悬挂的那一枚二阶上品“护脉玉扣”正中。
温润纯净的无暇玉光顺着指尖轰然点亮,化作一道致密轻柔的光膜,顺着心脉一路向下蔓延,宛若第二层坚韧的心包内甲,将悬浮在气海深处的丹胎包裹护持在最中央。
方才吞服入腹的那一枚二阶上品“翠玉丹”,药力还在腑脏间徐徐化开,清凉甘冽的生机如初春解冻的细流,缓缓浸润过千疮百孔的干裂经络,令那一股火烧般的灼痛稍稍退散了半分。
他顺着这一缕药力,在识海中强行引动《离火养丹诀》的古法周天,将体内溃散奔涌的各路残存法力一点点拨乱反正,最终全数凝聚灌注于掌心与刀锋之上。
赤金色的真火方才自指端腾起半寸——天穹之上的浓稠墨云,在此刻轰然向下塌陷崩裂!
第十九道劫雷!!
一道通体泛着森然紫白光芒的粗壮雷柱,宛若一柄自九天刺下的烧红精铜重矛,带着崩碎山河的毁灭煞气,直贯深坑正中!
陈平安甚至未来得及展臂,仓促撑起的赤阳盾光幕便在接触的刹那被压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微弱火皮,旋即轰然爆碎成了漫天光屑!
第四副岩铠在此刻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璀璨黄芒!
狂暴的紫白电芒顺着厚重的甲片裂隙疯狂攀爬蔓延,宛若百千条寻到了血肉滋味的嗜血毒蛇,争先恐后地朝着皮肉薄弱之处疯狂钻入!
他沉腰下马,右肩主动向下倾斜三寸,加厚的双层石甲硬生生替陈平安抗下了正中央最狂暴的雷煞冲撞,然而仍旧有两缕细微的残存紫电自臂弯缝隙中刁钻钻入,瞬间贯穿了伤口皮肉!
他浑身肌肉剧烈抽搐战栗,险些当场咬碎满口钢牙!
痛!
深入骨髓的剧毒雷痛!
那种感觉,宛若有人将数把烧红滚烫的碎铁砂,一把把生生灌入了奇经八脉的最深处,再以万斤重槌反复碾压,连骨头缝深处的骨髓都在疯狂颤抖哀鸣!
胸前的护脉玉扣在此刻骤然爆发出夺目的温润白芒!
生机顺着心脉如春潮般奔涌而出,护住了险些崩裂的三条主干经络。
陈平安将头颅深深埋低,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刀柄之上,神识一边死守住丹田深处剧烈震颤的纯金丹胎,一边咬着牙,将体内肆虐游弋的残存雷力,艰难地顺着双足大穴一点点导入焦黑大地。
嗤啦!
数道细小的雷光自足底喷涌没入焦土,身下的泥坑瞬间蒸腾起大片呛鼻的白烟。
他张口吐出一口滚烫灼热的血沫,舌根已然发麻发苦,毫无知觉。
然而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却依旧在微弱地屈伸收紧。
这口气仍在,体内法力还能流转……这一战,陈平安仍要继续撑下去!
第二十道劫雷在云层深处骤然一闪,携万钧之势当头怒劈而下!
他右手提刀,潮头练刀时凝出的那一线纯粹刀意顺着残破崩口的刀尖疯狂汇聚凝聚,化作一道凝练的金线,斜斜切向侧翼翻卷而来的狂暴雷浪!
嗡——!
长刀发出濒临极限的刺耳悲鸣,刃口剧烈颤抖,宛若在地火熔炉中反复锻打淬炼!
借着刀意撕裂的微弱空隙,陈平安沉肩拧腰,身形贴地侧滑,将大半狂暴雷威顺着地面裂隙强行宣泄向虚空;头顶悬浮的赤阳火盾再度升腾而起,硬抗下正中央那一股下坠雷力!
轰隆——!!
第四副二阶上品石铠在天雷的疯狂轰击之下宣告瓦解,漫天黄色光屑自胸前一路崩解剥落至后背!
方圆丈许之内的焦黑巨石被冲击波向外疯狂横扫掀飞,他左膝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堆中,粗糙的石棱当场将裤管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借着风行符微弱的浮力,陈平安稳住身形,左手电光石火般自法囊中抽出了第五张“岩铠符”,狠狠拍碎在胸口!
黄芒再起,重甲覆体!
然而整只黑铁符匣之内,此刻……已然唯余下孤零零的最后一张保命底牌!
他以刀撑地,颤抖着想要直起身躯,尚未迈出半步,第二十一道劫雷,已然将陈平安的整片视野照耀成了一片森然冷寂的纯白!
太快!
两侧去路尽受雷威压住!
狂暴下压的灭世雷威将他的身躯禁锢在原地,陈平安唯来得及侧过肩头!
火盾当场被拍成齑粉,第五副岩铠的肩胛部位被狂暴的雷力轰击得生生凹陷下去了半寸有余!
深埋在石甲下方的前两轮雷劫留下的伤处受震狂暴崩裂,滚烫的鲜血刚刚涌出皮肤,周遭的皮肉便被恐怖的雷火高温生生灼烧成了一片焦黑死肉!
“呃啊——!!”
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沉嘶哑的痛苦闷哼,右臂脱力下垂,惊涛刀刀尖贴着地面滑落,在坚硬的岩石表面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双眼陷入了短暂的昏黑失明。
陈平安拼命眨动着眼皮,直至眼帘深处那一片翻滚的血光渐渐散去,视线中方才重新倒映出身前那一方生满白色石纹的坚硬断石。
右足五趾牢牢扣住石棱,左脚拖泥带水般跟进站稳,身躯摇摇欲坠,却终究是在这灭顶的重压之下,一点点将弯曲的脊梁再次挺直!
他低头看向掌心。
刀柄由于沾满了黏稠的汗水与鲜血,此刻已然滑腻得难以握持,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残刃上。
陈平安猛然撕扯下右肩处一截尚算完好的破损衣角,咬碎布头,用牙齿咬住布尾,右手五指缠绕,将刀柄与自己的手掌血肉,狠狠缠裹了两圈,发力勒紧!
剧痛钻心,掌心的骨肉被布条勒得发白变形,然而惊涛刀的厚重刀脊,却宛若在这一刻长在了他的手骨之上!
第二十二道劫雷呼啸贯穿而下!
陈平安左掌凝起赤阳盾,右刀斜撩,整个人随着恐怖的冲击力道猛然下沉屈身!
第五副岩铠在这一击之下寸寸崩裂,漫天石甲被狂暴的紫电雷火生生碾碎成灰,脚踝处缠绕的青色风行法力,亦在狂暴的气浪撕扯下当场荡然无存!
护脉玉扣的光芒在此刻穿透了褴褛的衣襟,将他整张坚毅的面庞照耀得一片惨白。
陈平安将大半雷煞借着刀势引向左侧空旷处,然而肩背处的创口仍然在这等蛮横的拉扯下再度大面积崩裂溢血。
逆冲的狂暴暗劲顺着左臂回流脏腑,气海边缘盘旋的法力回路,不可避免地随之猛烈紊乱震颤起来!
乱则必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翻江倒海的气血,引导着法力回路在狭窄的受损经脉深处徐徐收缩放缓。
陈平安忍着撕裂剧痛,把奔涌法力沿几条偏僻支脉绕开,稳住气海核心的丹胎!
紊乱的金芒重新平复咬合,第二十三道灭顶劫雷,已然如期而至!
轰隆!!
火盾升腾即灭,整座焦黑泥坑的底层青石轰然向下再度下陷了半尺!
他的双腿被狂暴的冲击生生压入了泥浆深处,整座胸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道巨手攥紧,刚刚吸入肺腑的半口冷气被粗暴挤压而出,口鼻溢血!
还有最后四道!!
陈平安眼中的血丝如网状密布,喉头滚动,将最后一枚二阶上品“补元丹”仰头生吞入腹!
滚烫的药力如烈火烹油般滋养着气海,尚存的一缕清凉药力则被他收缩在护持心脉的三条主干经脉周围。
陈平安用牙齿咬碎了最后一张“岩铠符”的封角,染血的指尖引动法力拍向符胆!
土黄色的符甲再次升腾覆体,然而这一次,他却依照顾砺的刀法身位,将右肩自然地向后微松了半寸,腰胯回旋,手中的惊涛刀在残破的重压之下,徐徐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第二十四道劫雷破空砸落!
陈平安身形依循刀意顺势侧转,残破的刀锋贴着雷柱最外沿的微弱盲区精巧地一划!
借力打力,生生将正面倾泻而至的万钧雷威偏转开了一线空当!
砰!!
即便如此,第六副岩铠的胸前甲片依然在瞬间崩裂脱落了大半,狂暴的残存雷煞透过护甲,重重轰击在胸前悬挂的护脉玉扣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崩裂声自胸口传出,玉扣表面,赫然浮现出了一道纵贯正反的弯曲巨大裂纹!
第二十五道!!
紫白色的毁灭光柱如巨锤轰顶!
残存的岩铠在此刻轰然爆碎成了漫天尘埃,紧接着,贴在胸膛正中的护脉玉扣,在承受了这最后一道天威轰击之后——砰的一声,当场炸裂成了无数片细碎的温润玉屑!!
玉扣报废!
最后一抹纯净的温润玉光顺着胸膛涌入经脉,替他护住了心脉气海的最后防线,而陈平安整个人已然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落在后方的断石之上,狂呕鲜血!
一片泛着温热的碎玉残片恰好跌落在他的膝头。
陈平安低头凝视着那枚陪伴了自己接过这轮劫雷的碎玉,染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剧痛中,心中竟突兀地泛起了一抹平静到了极致的执念——“待我渡完雷劫……定要将你们……一片片捡拾回去。”
第二十六道劫雷狂暴砸落!
他在泥浆中双手握刀,勉强凝出的小巧赤阳盾在接触的瞬间化作漫天火雨,整个人被轰击得深深嵌入了坑壁的石缝深处,左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痛哀鸣!
天地在此刻……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风声、水声、乃至雷霆的咆哮,在这一刹那,仿佛被天道同时收回了九天深处。
陈平安自泥石碎屑中吃力地拔出鲜血淋漓的左掌,单膝顶地,拄着残刀,一点点、一寸寸地,再次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自废墟之中重新拔起!
头顶之上,那一片广袤无际的万丈劫云,在这一瞬,收缩凝聚成了最后一道长达数丈、通体泛着纯白耀目灵芒的寂灭天道长矛!
第二十七道!!
三九天劫的最后一雷!!
天光骤亮,整座人间在此刻化作了一片刺目的雪白!
他迎着那柄自九天刺落的灭世雷枪,双目赤红,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宛若真龙破渊般的狂暴长啸!
双手持刀,法力与这些年练刀凝出的那一线刀意,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残刃之中!
斩——!!
一线细若发丝、凝练璀璨到了极致的纯金锋芒,破空逆斩而上!
轰隆隆隆隆——!!
整座海礁谷的地下岩层在这一瞬坍塌沦陷!
惊涛刀脱手倒飞而出,坚硬的岩层在恐怖的超高温雷火冲刷下当场熔化成了一汪翻滚的暗红熔岩!
陈平安的身躯如断翅之鸟般重重倒飞摔出数十丈,浑身焦黑,跌落在滚烫的泥浆废墟正中!
而在他体内气海的最深处——嗡——!!
那一枚历经了二十七道天雷疯狂锻打淬炼的纯金丹胎,在狂暴的雷威洗礼之下,所有的驳杂与浮光尽数被磨砺剥离!
一抹沉稳内敛的金丹道光,在丹田最中央,轰然大放光明!
金丹……功成!!
劫云消散,天光重新映亮海面。
外海孤峰绝巅之上,苏瑶的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撕裂重重迷雾,一步跨越虚空,飘然降临在了废墟深坑之畔。
素手探出,冰寒灵芒轻柔地包裹住年轻修士微弱的心脉,感受着那皮肉焦黑之下、平稳有力跳动着的金丹,苏瑶清冷深邃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抹由衷的释怀微澜:“陈平……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