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的泉声渐渐平缓，陈平安睁开眼时，殿角一盏旧灯已经亮了起来。
灯座下嵌着许衡新放进去的灵石，柔和光线只照出近处几丈。
半日调息，愈灵丹的药力已经散入伤口，腰侧那阵钻心的疼痛轻了许多，肩头也重新结起一层薄痂。
陈平安先试着运转一个小周天，灵力经过右臂与背部时仍旧平顺。
这次受损较重的是肩腰皮肉，还有几处被剑力震伤的细脉，师父此前替他养好的主脉总算撑住了。
他换过外层药布，缓缓站起。
许衡立即收起面前的药匣。
“再歇一阵？”
“先看看这里，石门外的云潮已经变过一次，回去的路还得找。”
陈平安沿殿壁走了几步，左侧是两排低矮器架，右侧则摆着一座早已冷下来的铜灶。
殿中石案上方悬着半透明光罩，罩内玉简排列整齐，几册纸书却已经变成薄薄一堆灰屑。
许衡方才只查看过外围，见他起身，才举灯照向石案后方。
墙上刻着数行小字。
开城聚众，置园养生，修云路以候后来之人。
末尾留着旧城主的印记，印中云纹与三道试炼石门上的刻痕相同。
陈平安细看了一遍，视线随即落到案底。
几条供灵纹路从地下汇来，一条托住光罩，另一条则穿过石案，继续通向殿后。
许衡把青木杖探到罩边，玉简上的白光立即向两侧分开，案底同时传来轻微震动。
他连忙收手。
“取物也要动阵？”
“这里与外面的云路接在一起。”
陈平安蹲下，以指尖拂去石槽积灰，露出三枚相互扣合的圆纹。
第一枚圆纹中央有阶梯，第二枚是盘起的云龙，第三枚则只刻了一扇门。
三道试炼留下的回路，此刻都汇在这里。
他把沿途拓下的图放到地上，先找出云梯分出支路的位置，再沿云龙受力时的回旋方向，依次转动两枚石扣。
光罩稍稍抬高，后方那条主纹却跟着暗了一线。
陈平安立即停手，从工具袋取出两枚已经带在身边的普通阵扣，分别压住前后槽口。
“许道友，左边这处，稳住到光色均匀。”
许衡把青木杖横在掌中，柔和木灵力沿杖身送入。
陈平安则将右侧的取物支路慢慢移开，只留下通往外阵的主纹继续运转。
石案震动渐轻，光罩终于向上散去。
第一枚玉简落进陈平安手中，表面刻着四个清晰小字。
《云海真解》。
神识稍稍探入，一幅水元流转的经脉图便在识海展开，功法从炼气起步，筑基篇后还有完整的金丹篇。
修行到最后，能够沿水势凝云，以云气养水，功法上限直至金丹后期。
陈平安看到筑基行气那一页便停了下来。
他如今主修《赤阳功》，这部水法可以留作参照，也能帮助他理解云海遗府的阵路。
许衡接过去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这门功法，放在外面足够立起一个修行家族。”
第二枚玉简稍小，颜色透着淡金。
《庚金凝罡诀》。
这是一部完整的二阶金属性功法，淬炼金性灵力的法门写得十分细致，末尾还附有几种金属性法术。
两部功法各有擅长，后来的修士能够按照自身灵根择取。
旁边数枚玉简则记录阵法心得与药园养护，其中便有石脉莲借矿泉生长、生灵花依花瓣积蓄年份的详细记载。
许衡看到生灵花那一卷，立刻坐到了案边。
他先前采花时最担心的细根保存法，在这里另有两种处理手段，连如何用原泉水缓苗都写得清楚。
陈平安让他先看，自己转向右侧铜灶。
灶口积着薄灰，旁边几只旧盘已经裂开，唯有灶后的一只扁平铜匣仍泛着暗金光泽。
匣盖上刻着鼎、火与谷穗，边缘还绕了一圈细小食材纹样。
陈平安伸手拂过，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灵厨留下的东西。
铜匣与石案共用外层封罩，如今禁制已开，他稍一用力，匣盖便掀了起来。
里面只有一枚厚实玉简，外面裹着已经失去颜色的灵绢。
《百味凝元录》。
陈平安将玉简拿到灯下，神识顺着首页慢慢深入。
数十道膳名接连显现，所配灵材由浅入深，后段所用妖兽精肉与灵植大多达到三阶。
这竟是一部完整的三阶灵厨传承。
玉简扉页还留有旧城主的一段手记，记着他早年在另一处古迹所得此物，亲自尝试过其中数种灵膳，后来修整遗府，便将其留在这座殿中。
陈平安的视线停在后面一句。
古法凝膳，纳一席百味于掌间。
他坐直身体，神识继续向下探去。
一幅烹膳影像在眼前缓缓展开。
影像中，一名青衣灵厨站在灶前，将刚刚制成的一整盘炖肉送上铜鼎。
肉汤仍在冒着热气，灵菇与嫩叶铺在周围，每一块精肉里面都有细小灵光。
青衣灵厨双手分开，鼎下火焰由赤转淡，最后只剩细细一圈。
火势沿盘底游走，汤汁先被托起，随后是灵菇中透出的青光，以及精肉深处一丝丝淡红精华。
三种颜色在盘上方缓缓相合。
最初仍像一团松散云气，青衣灵厨接连换了数次手诀，指尖每落一次，云气便向内收紧一点。
整盘灵膳渐渐失去光泽，盘上那团精华却越来越凝实。
最后，它化成鸡蛋大小，静静悬在鼎口。
外层一圈薄薄灵膜封住香气与药性，里面还有细碎光点随手诀轻轻流动。
青衣灵厨将这团精华送入掌心，直接服下，随后盘膝运功。
影像随之变成经脉图，几缕已经梳理平顺的精华沿周天散开，炼化速度比先前直接吞食整盘灵膳快了许多。
陈平安盯着那幅经脉图，手指渐渐握紧玉简。
凝膳术。
灵膳铺里那几道旧菜，他自己也时常吃。
整碗翠参水灵鸡汤喝下，温润灵力确实能养人，可接连吃上几盘，腹中便会生出饱胀感，随后还得慢慢运功化开。
若是照眼前手法，将一整盘凝成鸡蛋大小的灵膳精华，一次静修便能分次服下数盘的精华。
省下的腹中空间、梳理药力的工夫，都会落到修炼上。
他继续往后翻，发现凝膳术的基础篇写得比三阶膳方还要细。
先合味，再分清，最后凝膜。
每一步都与前一道烹制火候相连，灵膳自身做得越稳，凝出来的精华也越均匀。
陈平安看见一处小注，立即又往回读了半页。
凝膜太厚，入口后药性散开会变慢，过薄则容易在存放时漏出灵气。
原料品相、膳方搭配、火候与手诀，都会影响最后留下多少精华。
这份传承把练习法写得很清楚，先从已经熟悉的低阶灵膳动手，一道膳食练熟之后，再换另一种。
陈平安想起铺中最常做的清蒸水灵鸡，心里已经开始对照其中的合灵步骤。
“陈道友？”
许衡的声音将他从玉简里叫了出来。
陈平安抬头，这才发现灯中灵石已经暗了小半。
许衡看着铜匣上的纹样，也生出几分兴趣。
“灵厨传承？”
“三阶，还有一门凝炼灵膳的古法。”
陈平安将玉简递过去，许衡读了基础篇，眼神同样亮了起来。
“采药入山时带上几团，倒比背着一口汤锅省心。”
陈平安忍不住笑了笑。
“先把手法练熟，能凝出一团再说。”
许衡主修木法，最在意其中辨别灵植、分离杂性的部分，便依照先前约定取出空白玉简，将自己需要的数篇拓下。
陈平安也把药园札记留给他完整拓印，随后才一同查看器架。
靠近外侧的一双踏波靴仍保留着二阶中品灵光，靴底水纹完整，适合近海行动。
再往里，是一只二阶上品束云环，环面刻着交错云纹，能够束缚一片区域中的灵气与水雾。
陈平安只以少量灵力试过环面，便感到数股牵引之力同时拉住掌心。
如今伤势尚在，他将其封好，准备回城后再慢慢祭炼。
最内侧放着一枚小印。
印钮上伏着一团卷云，底部刻着镇云二字，三阶法宝的沉凝气息即使隔着匣壁，也让两人呼吸略缓。
旁边另有一件残缺阵器，数道断纹深入器心，同样属于三阶。
许衡需要的主要是灵石、药园典籍和护身器具，陈平安便从所得灵石中补上一份差额，换得两件三阶器物。
分清以后，两人各自在器架旁又等了片刻，确认所取物件与殿外主阵已经脱开，才逐一收入储物袋。
陈平安把《百味凝元录》单独放进铜匣，按紧匣盖。
三种主药各有三份，千年朱果、石脉莲莲冠、五瓣生灵花，封条全部完整。
他又看了一眼许衡护着的两只育苗盒，确认侧芽与幼花仍旧安稳，才将接应凭牌取到袖边。
石门外，云潮流动的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
陈平安收起最后一张外阵拓图，转身走向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