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比往日早了一刻。
陈平安来到石滩时,昨日还能落脚的几块矮石已经沉进水下,只有最靠里的石梁露着一道湿黑边缘。
顾砺站在礁缝旁,手里仍提着那柄木刀。
“伤脉查过了?”
“师父和岳前辈都看过,日常行气已经顺畅。”
顾砺点头,抬手指向前面。
“站到那里,今天换个地方练。”
两块高礁之间,海水正顺着窄缝涌入,浪头一撞,便在后方拧成两股交错回流。
陈平安踏上内侧石面,惊涛刀缓缓出鞘。
第一道浪过来时,他已经看准右侧水势较薄的位置,脚步前移,刀锋顺势斩出。
赤金刀光切入水中,大片浪花向左右散开。
然而,后面的回流正好沿左侧礁壁倒卷,冲在他的靴边,脚下立刻一沉。
顾砺的木刀点过来,恰好压在惊涛刀准备收回的路上。
“再来。”
陈平安退回半步,等待下一轮潮水。
这一次,他先看脚下,再看右侧,等抬刀时,浪头已经撞过礁角,原来那道较薄的水势变成了厚厚一层。
刀锋切进去,带出的水比方才更多,收势也随之慢了一瞬。
木刀再次搭到刀背。
第三次,陈平安加快黑风遁,准备抢在回流合拢前落刀。
身形才动,顾砺已经抬起手。
“遁术先收着,走你练过的步子。”
陈平安缓缓吸气,靴底贴着礁石重新挪回。
潮水继续上涨,浪头隔着几息便要压来一轮。
有时先冲左边,有时从右侧礁缝涌出,水下几块凸石又把水势切成不同方向。
他越想看清所有地方,手里的刀便越迟。
等选好一处落点,浪已经换过了形状。
半炷香过去,陈平安的衣摆湿了大半,刀锋落下的次数越来越快,呼吸也跟着变重。
顾砺忽然出手,木刀横压,惊涛刀顿时停在半空。
“先想清一件事。”
陈平安抬头。
“你这一刀,最先要护住哪里?”
海浪从两人脚下冲过,顾砺的衣摆微微一动,木刀仍压得十分稳。
陈平安看向身后。
那块可供退脚的石面,比周围高出半尺,水流到了边缘便会分开。
他刚才总想把前方所有浪头一起斩散,抬刀时还在同时盯着左右回流,等刀锋落下,脚下反而先乱了。
“这里。”
他把后脚落回高石。
“前面水势再变,我的退脚之处先留住。”
顾砺松开木刀。
“试。”
陈平安握紧刀柄,迎着下一轮涌来的潮水,肩膀缓缓放低。
东海破城那日翻倒的担架,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白骨飞叉正从半空落下,身后是伤员,旁边还有抱着药箱的年轻杂役。
他冲过去,撑盾,送开担架,随后才向追来的邪修拔刀。
那一刀落向哪里,他记得十分清楚。
陈平安的目光回到眼前,刀锋随着脚步向前送出。
八角道台微微一动,灵力沿熟悉的路线流过肩背,汇入右臂,再贯进惊涛刀。
浪头已经升到膝前,他握刀的手却比方才更稳。
刀刃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赤金锋芒。
那道光只在原有刀芒中央轻轻一闪,涌来的水势便被从中切开,裂口沿着礁缝延伸,直到撞上外面第二重浪头才散。
陈平安后脚踩在高石上,右臂顺势收回,惊涛刀横在身前。
脚边的水流向左右分开,那块高石竟短暂露出了一小片干处。
顾砺抬手拂去扑来的细浪,视线落在刀尖。
“再收一寸。”
陈平安手腕微动,刀尖那一点锐气随之散开。
他望着刀身,心里还留着方才出刀时那种极清楚的感觉。
身子、刀锋,以及自己想护住的位置,像是在同一瞬间连在了一起。
顾砺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刀意雏形。”
陈平安抬头,指尖缓缓收紧。
“刚才那一线?”
“嗯,心意落在刀上,锋芒自然会聚。”
顾砺接过惊涛刀,随手一挥,刃前海水便沿一条极窄的线向两侧分开,水声都低了下去。
他把刀还来。
“你先留住方才的感觉,往后再一点点养。”
陈平安立即又试了一刀。
赤金刀光照常斩入浪中,水花四散,那道细得近乎发丝的锐气却只在刃边浮了一下。
他凝神再试,眉心渐渐发紧,刀锋反而又重了几分。
顾砺将木刀横到他面前。
“今天到这里,坐下调息。”
陈平安依言退回石滩,盘膝行功。
神识从刀锋收回以后,额角那阵细微胀感才逐渐散去。
往后几日,他将这道锐意放回寻常刀法中反复尝试,十余次出刀,偶尔才能留住一两回。
一旦心神过分催逼,呼吸与步子便容易分开。
陈平安逐渐记清,那一线锋芒最适合留在关键的落刀处,连续强催,反倒让下一次抬刀更慢。
他把练刀的木桩挪回楼侧,给金鳞留出通往水槽的路,随后收好一批刚刚成熟的鬼面菇与黑灵芝,出了住处。
坊市已有商号等着收这批菌材,验过药性,双方很快完成交割。
陈平安拿到灵石,正准备去街尾看一眼新到的符纸,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拖长的叫卖。
“古法残篇,三百块灵石一本,识货的来看看!”
他脚下一顿。
旧墙边,洗得发白的布铺在地上,几本泛黄书册一字排开,一个发福中年汉子蹲在那里,嘴里还咬着半截草根。
陈平安走过去,正准备见礼,对方已经抬手压了压。
“站这么直做什么,挡着我生意了。”
陈平安挪开半步,低声道:“罗前辈。”
老罗看见他,目光先落在腰间的内门令牌上,随后又扫过他的脸。
“换牌了?”
“刚换不久。”
“筑基中期,倒也快。”
老罗吐掉草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以前那本《青云诀》,你还留着?”
陈平安点头。
“留着,早年便是靠前辈卖的残篇入门。”
老罗伸手翻动书册的动作停了。
“用它入门,后来怎么练的?”
陈平安在摊边蹲下,声音放得更低。
“最初按残篇行气,后来得过一些法门,又逐步参照着补足,眼下修行已经换用《赤阳功》。”
老罗盯着他看了片刻。
“最初那口气,还会走吧?”
陈平安伸出手,一缕极淡灵光沿掌心缓缓升起。
他只引动早年最熟悉的几处行气之法,属于《青云诀》的基础气机便在指间绕过一圈。
老罗眼神忽然亮了。
那点亮光转瞬即逝,胖脸上的神情却比先前认真许多。
“何时筑基?”
陈平安按能够公开的经历,将闭关前后的大致时日说了一遍。
老罗听完,又让他把最初的行气路线走过一次,确认气机平稳,才慢慢收回目光。
老罗忽然伸出两指,在那缕灵光外轻轻绕了一圈。
陈平安只觉得掌心一暖,原先首尾相接的气机被对方稍稍拨开,随即又沿着自己的经脉回到原处。
“这条路,你用了很久。”
“最初修炼时,日日都走。”
老罗点了点头,手指收回,神色间多了一点陈平安看不明白的意味。
街边有个年轻散修正想过来挑书,老罗随手将最外侧一册推给他,眼睛却仍望着陈平安。
那人翻过几页,掏出灵石,老罗也只是把书往前一送。
直到陈平安收回掌中气机,他才低头收钱,指尖在旧布上停了片刻。
宗内多年寻来的那些线索,大多只留下零碎尝试。
眼前这缕灵光却从炼气走到了筑基,气机仍能自如回转。
老罗将灵石一块块收入袋中,心里缓缓浮出一个念头,此界的出路,或许真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再向前推一段。
“难怪。”
陈平安看向他。
“前辈?”
老罗随手拎起旁边一本残册,拍掉上面的薄灰。
“当年卖你便宜了。”
陈平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晚辈那时也只有那点灵石。”
老罗哼了一声,将书重新摆下。
“如今手头宽裕,再买两本?”
陈平安低头翻过封面,上面的术法残页与自己现阶段所需相去甚远,便把书整齐放回。
“晚辈先把手里的练好。”
“倒会省。”
老罗挥挥手,继续朝路过的散修招呼。
陈平安起身告辞,沿街向符纸铺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越过街角,老罗才缓缓坐直。
他此前翻遍青云宗名册,始终惦记的那条线索,竟在眼前这个外宗弟子身上续了起来。
当年那个为几块灵石反复讲价的小子,居然已经跨过筑基。
老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忽然偏头,看向对面茶棚。
一名灰衣瘦修正放下茶碗,目光随着陈平安离去的方向转动。
更远处的屋檐下,还有一道收得很细的剑气。
老罗眯了眯眼,从怀里摸出令牌,往其中送入一句话。
片刻之后,青云宗驻地的金丹管事匆匆赶来,站到旧布旁边。
“太上。”
老罗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小子,谁在跟?”
管事神识一转,脸色随即慎重起来。
“赵家近来有人到东海,张狂师父身边的任骁也到了,多半为了两桩旧案。”
“要把人叫来?”
老罗想了一会儿,手指从一本残册上缓缓划过。
“先查清他们跟谁来往,尤其留意赵家金丹的动向。”
管事等着下文。
“筑基之间的麻烦,让他自己应付,若有人把手伸向铺中凡人,或把金丹的威风压到小辈头上,及时报我。”
“是。”
管事记下吩咐,老罗便挥手让他离开。
坊市的叫卖声重新涌来,远处船上的钟也响了一遍。
老罗望着街角,想到那缕从残篇里练出的气机,心头多年的沉闷终于松动一些。
“陈平安,你可得长快些。西域、南域、北域的那些家伙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这才平复下来的东海,怕是又要乱了!”
他低声念过,将被海风掀起的旧布压好,抬手又朝路人晃了晃书。
“三百块灵石,最后几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