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城地底石廊仍在轻微震动，先前冲天而起的九道血柱已经朝西北方向收敛，可残留在地脉里的阵法余波一阵接着一阵撞击城基。
陈平安沿着石廊快步疾行，靴底踏过散落的碎石，径直赶往内城阵法堂，腰间那枚传讯玉符已经黯淡。
姜羽最后传来的急讯仍让他心头发紧：母阵已经启动，门后的气息远超金丹，此事必须立刻报到镇妖司高层。
阵法堂外围早已进入最高警戒，两名镇妖司筑基修士守在青铜石门前，陈平安刚刚靠近，其中一人立即抬起手中法器。
“阵法重地，出示令牌。”
陈平安取下镇妖司猎妖令。
“第七小队阵修陈平安，我有血阵母阵的紧急情报。”
守门修士目光一凝，他显然知道陈平安此前一直参与地下血阵调查，法器随即让开。
“进去。”
石门开启，陈平安刚刚进入阵法堂，一阵嘈杂声音便迎面而来。
十几名阵师围在推演法台四周，此前收缴的暗红阵板此刻全部被封在独立法罩中。
即使隔着阵法，上面的血纹仍能看出时明时暗。
几条已经完成推演的血气主线正悬浮在半空，所有线路都指向西北，一名负责值守的老阵师抬头看见陈平安。
“东南阵区又发现新节点了？”
“比节点更麻烦。”
陈平安快步走到法台前。
“姜羽传来最后一道消息。”
周围声音顿时低了许多。
姜羽这个名字，如今在镇妖司高层里早已算不上陌生。
改良破障丹、翻天墨蛟、血煞教、九幽化血残阵，最近一连串大事都与他有所关联。
老阵师神色立即认真起来。
“说。”
“母阵在血雾山脉血谷，厉无血已经完成启动，血元池下方还有一座古老封禁。”
陈平安停顿片刻。
“门后已经出现超过金丹层次的气息。”
最后一句落下，法台周围静了下来，一名筑基阵师忍不住开口：“超过金丹？”
“消息源可靠吗？”
陈平安取出传讯玉符。
“传讯来自之前协助调查少主令与九幽化血残阵的人，此前数次提供的阵纹信息都与镇妖司后来挖出的节点相符。最后这道传讯来自母阵启动后。”
老阵师接过玉符，玉符内部残留的内容已经十分微弱，可依旧能够听见断断续续的轰鸣，以及姜羽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
一名镇妖司执事皱眉。
“若是如此，要不要先派人确认？”
陈平安看向法台上仍在不断变化的血线。
“九道主柱刚刚完成归血，东海城现在截断的只是后续支路，母阵每多运转一刻，门后的东西便多得到一刻恢复机会。这时候再派普通探子过去确认，等消息送回来，血谷里面发生什么都晚了。”
几名阵师对视一眼，老阵师已经作出决定。
“启用甲级急讯，血谷方位，姜羽传讯，九幽化血残阵推演结果，全部送入禁地。”
一名金丹执事立即上前，三份拓印玉简很快装入封灵匣，阵法堂侧面的独立传送阵随之亮起。
数息过去，封灵匣已经化作一道细小金光消失。
陈平安站在法台旁，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消息送出去，能做决定的人已经换成更高层。
城内还有几条血阵支路待查，他转身准备离开，老阵师却忽然叫住他。
“陈平。”
陈平安回头。
“晚辈在。”
“你提供这份传讯，后续若追查情报来源，很可能查到你与姜家有往来。”
陈平安沉默一瞬，随后点头道：“晚辈明白。”
“战后需要登记，晚辈会如实说明能够说明的部分。”
老阵师看了他片刻。
“去吧。”
陈平安抱拳离开，他需要守住九重小塔、金鳞、魏渊的身份，以及筑基修为。
至于战时与姜家合作的经过，按实情交代，反而更容易应对后续查问。
陈平安回到东南防区，这里已经从大战后的清理状态重新进入警戒，石岩正在安排人手检查地底暗渠。
韩铁则带人搬开几处倒塌的阵柱。
陈平安取来最新阵图，随后把此前已经发现的地下血线、旧尸场、排水沟与伤员转运路线全部重新标出。
“这几条沟先停用。”
石岩看了一眼。
“血阵还在吸？”
“母阵已经完成第一轮归血。”
陈平安用炭笔圈住两处地势低洼区域。
“城里还有几条小支路在动，现在新流进去的血越少越好。”
石岩立即叫来两名队员。
“把搬运队先从这两处撤开，伤员也绕路。”
陈平安继续检查地图。
“这里再留一条空路。”
韩铁凑过来。
“准备撤？”
“留着总比临时挖路强。”
陈平安说道：“前面真再出大事，伤员和炼气修士先从这里进内城。”
韩铁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还会打？”
陈平安想起姜羽最后传来的声音。
“最好用不上。”
几人很快分头行动，又过去不到半刻钟，东海城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钟声极轻，却像直接落在所有筑基以上修士心头。
陈平安猛地抬头。
下一瞬，一道苍老得近乎枯寂的气息从城中禁地升起。
那股气息最初极淡，只是几个呼吸后，整座东海城上空残留的血煞气便像遇见了天敌一般向两侧退散。
一道灰白遁光冲天而起。
云层被直接撕开一条漫长通道，遁光只在东海城上空停留一瞬，随后直奔西北。
阵台周围一片安静，石岩抬头看着已经重新合拢的云层。
“这是谁？”
附近一名镇妖司筑基修士声音发涩。
“禁地里的那位。”
那人朝禁地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收声，陈平安在心里想着。
（希望这位禁地的长老能够把事情解决吧）
……
血雾山脉，血元池已经化作一片翻腾血海，古老石门中逸出的威压一层高过一层，姜羽站在碎裂石台边缘。
三柄赤金飞梭已经全部出现裂痕，他身上的青袍更是被血气腐蚀得残破不堪。
前方古门已经被推开接近三尺，缝隙深处，一只完全由浓稠血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正缓缓探出，只是五根手指，便几乎塞满整个门缝。
姜羽抬手一点，三柄赤金飞梭重新聚合，赤金丹火燃烧，随后直接斩向门缝。
轰！
血光炸开，古门剧烈震动，那只巨手也被阻挡了一瞬，姜羽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他体内灵力已经所剩无几。
刚刚斩杀翻天墨蛟留下的消耗远未完全恢复，又强行在母阵中与厉无血一派大战，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接近极限。
血海另一侧，厉无血跪在残破石台上，脸上的狂热越来越浓。
“开了，终于开了！”
姜羽捏紧拳头紧盯着门缝，连厉无血的叫喊都顾不上理会。
门缝中的血手再次向外伸出，五指突然张开，一股恐怖吸力直接卷向姜羽。
周围血水同时倒流，三柄飞梭剧烈震颤。
姜羽身体也被拖得向前滑出数丈，就在血手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一道灰白剑光从地窟顶部直贯而下。
轰隆！
数百丈岩层同时被破开，剑光准确落在血手腕部，浓稠血气被硬生生斩断。
姜羽只觉得肩头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一只枯瘦手掌抓住。
“走。”
苍老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两人已经冲出血窟，厉无血蓦地抬头，天空裂口边缘，一名灰衣老人正提着重伤的姜羽。
老人转头向下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扇古门上，古门深处，两点猩红光芒也在同一刻亮起。
一道远比先前更加庞大的身影，正缓缓从门后直起身体，厉无血脸上涌起狂喜，整个人直接跪伏下去。
“恭迎圣尊！”
灰衣老人神色凝重起来，他随手把姜羽送向已经赶来的镇妖司金丹。
“带他回东海城。”
随后，老人转过身，重新落向血谷，古门之后，那道血色身影终于向外踏出一步，周身气息被天地压在元婴巅峰。
……
东海城临时救治阵台，林巧刚刚铺开药布，一道金丹遁光便从高空落下。
“让开！”
两名镇妖司执事迅速清出位置，重伤的姜羽被放上石台，陈平安已经提前赶到，眼前的姜羽比传讯中的情况还要糟糕。
右肩到胸口布满暗红血纹，血纹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每一次靠近心脉，胸口便会亮起一道灰白剑光。
那显然是太上留下的护命手段，林巧伸手准备上药，旁边一名高阶医修立即提醒：“先用寒性清创灵液，这股血煞会借温补药力壮大。”
陈平安听见以后，立即把原本准备的补血药瓶收起。
“林师妹，先按前辈说的做。”
林巧点头，几人迅速开始处理伤口外围。
冰凉药液落下，暗红血纹的移动速度明显减缓，姜羽在剧痛中缓缓睁眼。陈平安俯下身。
“姜前辈。”
姜羽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个呼吸，才认出眼前的人。
“海澜……”
“蓝前辈和姜姑娘都在安全地方。”
陈平安说道：“她们已经重新转入城防内部的安置点。”
姜羽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门……”
陈平安靠近。
“前辈慢慢说。”
“血元池下面，早就封着一个活物。”
姜羽呼吸变得急促。
“八根黑柱、古门、锁链，里面有东西一直活着。”
陈平安神色一点点沉下，旁边负责记录的阵法堂修士立即铺开兽皮纸，姜羽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
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血，在纸上艰难划出一个简单轮廓，八根黑柱、中央古门，几条交错锁链。
画到这里，他的手已经开始剧烈发抖，陈平安接住手腕。
“够了。”
“前线已经有人过去。”
姜羽却强撑着补了一句。
“它在吃血，东海这两个月送过去的血，全是给它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姜羽再次昏迷，陈平安看向那张简单草图，负责记录的镇妖司修士已经将其收入封灵匣。
新的急讯很快就会送往前线。
陈平安站直身体，看着草图上尚湿的血迹，催记录修士尽快送出急讯，九幽化血残阵供养的魔物，已经踏出了封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