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声的事告一段落,日子忽然就静了。
静得周芫有点不习惯。
先是鞠绯光。游轮上那一夜,安保是鞠家的人,事后复盘,鞠家长辈们嘴上没说什么,一封家书却很快递到了z城,话写得很客气,说绯光离家久了,老太爷念她,让她回w都住些日子。
周芫看着那封信,心里明白,鞠家这是把人往回收一收。游轮上出了弑父的大案,又死了个查无来路的人,水太深,鞠家跟徐家素无瓜葛,这时候让闺女离远一点,是世家最稳妥的分寸。
殷弄语和沈砚也没闲着。徐闻声这个例子太吓人了,百年世家,长子给亲爹下药,当众落网。各家的长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轮番把自家的小辈拎回去“上课”。
殷家老爷子把殷弄语关在家里讲了三天家规,中心思想就一句:你们看看徐家老大,兄弟阋墙、父子相残,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殷弄语听得直翻白眼。
沈砚那边安静些,沈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讲得也含蓄,不过是话里话外提醒他:沈家不掺和别人家的家事,朋友归朋友,有些热闹,看可以,别下场。
沈砚听完,“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倒是谭渡桥没有他们几个人的复杂,只被家里人叫回去说了些话,其余还是跟往常一样。
就这么着,周芫身边一下清净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条短信,毫无征兆地落进她手机。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没有称呼,简短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周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把短信转发给了沈砚。
沈砚回得很快,半小时后,一条消息过来:号码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信号走了三层跳板,先经境外服务器,再转到国内,最后落地的ip,在z城城西老城区的一家网吧。我让人去看了,网吧没监控。
看周芫没有回,沈砚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去不去?”
“去。”
“我先让人去探。”沈砚说,“提前一天在公园周围布人,踩点的、蹲守的,他只要露面,跑不了。”
“不行。”周芫拒绝得很干脆,“对方敢约,就不怕我查。我要是派了人去,他远远看一眼就走,我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他是谁。”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沈砚的声音淡下来,“万一有什么危险......”
周芫没说话。
沈砚沉默了两秒,做了让步:“这样,你带着谭渡桥。”
“他?”
“他武力值还可以。”沈砚说,“真有什么事,他能挡。”
周芫想了想,应了:“行。”
时间一到,周芫就带着谭渡桥前去赴约。
枯河公园在城西最偏的角落,名字就透着一股萧条。早些年这里还有个河湾,后来河改了道,河床干了,公园就荒了,围墙塌了半截没人修,门票从五块降到免费,也没什么人来。
“这地方,”谭渡桥缩着脖子扫了一圈,压低声音,“拍鬼片都不用搭景。”
确实荒。
进去一条裂了缝的水泥路,两边的树疯长,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路灯锈成了铁疙瘩,摄像头倒也有,挂在杆子上,镜头蒙着灰,十有八九早就不通电了,风穿过干河床,呜呜地响。
周芫抬眼看了看。监控是坏的,路灯是坏的,人是没有的,对方挑地方,挑得很用心。这地方真出点什么事,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你在这儿。”她指了指路碑后头一片矮松,“别露面。”
谭渡桥不放心:“真不用我跟到亭子跟前去?”
“手机通着就行了。”周芫往公园深处走,“你在,他不说真话。”
“那你自己当心。”谭渡桥带着耳机,眼神沉下来,“我听着对话,一有不对劲我就过去。”
周芫摆摆手,沿着落叶路往里走。
老槐亭在公园最里头,干河床边上,一座六角的旧亭子,顶上爬满了枯藤。亭子里,果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亭子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干河床上疯长的芦苇,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点也不急。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周芫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没变,甚至比一年前更沉、更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风穿过枯藤,呜呜地响。
周芫看着他,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陈明川。
那个休学的人。沈瑜喜欢了很久的那个人。一年前,他父母在狱中意外身亡,他一声不吭地办了休学,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同学联系不上,老师不知道去向,像人间蒸发。
时隔一年,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座荒园的破亭子里,约她见面。
陈明川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清楚楚:
“你来了。”
周芫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
看着这张脸,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很奇怪的感觉,很轻,很快,像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等她凝神去抓,那感觉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压下那点异样,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找我什么事?”
陈明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了一阵,枯藤上的干叶簌簌地落。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说出来的话,却让周芫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记不记得,g市,周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