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院门口,大白狗箭一样冲出来。
爹妈不在家,只有王月和二丫头在院里纳鞋底。
狗崽子直接往他怀里拱,鼻子直往车筐里钻——闻见好吃的了。
“起开起开!”他拍拍狗头,“晚上给你泡面汤拌饭。”
大白狗尾巴摇成螺旋桨。
二丫头光着脚丫子跑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哥!这铁皮罐子是啥?亮闪闪的!”
麦乳精!
杨成功揉了揉二丫脑袋,小丫头嗖一下蹦老高。
“麦乳精?城里小孩喝的?甜不甜?”
她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邻居家娃去城里姑妈家玩过,回来吹得神乎其神。
小孩的世界就这幺简单——
你有,我没有,那你就是小明星。
“爸,真有这玩意儿?”
她盯着那铁罐子,眼睛瞪得溜圆。
“等你姐回来,晚上一起喝。”
“那……那袋红塑料包的是啥?”
她小手直指大虾牌方便面。
“方便面!”
“啥面?能吃?”
村里压根没人见过这玩意儿。
厂里工人过年才发一包,哪轮得到娃娃解馋。
一包面能换三斤玉米面呢。
王月凑过来,瞅见奶粉、麦乳精、方便面堆一块儿,直咋舌。
“这真是麦乳精?”
“你还买方便面?太贵了!”
“够买半袋挂面了!”
她拧着眉,手指头戳他胳膊。
“挂面能煮三分钟就熟?”
“晚上你们吃,我尝够了。”
上辈子泡面吃到反胃。
“谁家晚饭吃这个?”
王月笑出声,二丫已经死死搂住方便面袋子。
“我现在就要吃!”
“爸——我想吃!”
杨成功看她小脸皱成一团,转头对王月说:“冲两碗麦乳精,你也来一口。”
“行吧行吧。”
东西都拎进门了,她也想试试啥味儿。
罐子一开,奶香扑鼻。
王月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一勺粉倒进碗,开水一冲,咕嘟冒泡。
满屋都是甜香,连门槛外的大白狗都狂摇尾巴。
二丫蹲在灶台边,眼珠子快粘碗上了。
“媳妇,喝啊。”
王月刚放下碗,杨成功就看出她舍不得倒第二勺。
可她眼巴巴盯着罐子,舌头又悄悄扫过嘴角。
“咱现在买得起。”
他拎起暖壶,哐当舀了一大勺,直接往她碗里怼。
“哎哟太多啦!”
王月伸手挡,他早把勺子塞进碗里。
“我给你倒!”
他咧嘴一笑——
嘿,媳妇馋起来,跟闺女一个样。
王月脸一热,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男人盯她的眼神,活像看闺女似的。
想起昨晚他非让她叫“爸”,她耳朵尖都红透了。
“你——!”
话没说完,自己先咬住下唇。
杨成功舀了一大勺麦乳精,奶香直往鼻子里钻。
“喏,趁热。”
转头又哄二丫头:“小馋猫,吹两下再喝!”
那孩子早等急了,勺子刚沾嘴就烫得直哈气,小舌头伸老长。
可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甜!真甜!”
“我喝到麦乳精啦!”
扭头就把勺子塞爸爸嘴边:“爸,喝!”
杨成功心口一软,差点哼出声来。
这才是亲闺女,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爸不喝。”
“喝嘛!”
他却盯着王月。
她正低头吹勺子,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一口下去,她眼睛唰地眯成月牙。
“哎哟……甜得发齁!”
“香!比糖块还勾人!”
“咋样?”他挑眉。
她笑得眼角有细纹,红唇上沾着一点白渍。
他喉结动了动,赶紧把脸转向墙角。
“又瞎想啥呢!”
“真好喝,你也来一口。”
她把勺子递过来,指尖还带着温热。
他摆摆手:“留着你们喝,我送奶粉去爷爷家。”
“顺道喊爸妈收工回来。”
“成!”她笑得露出俩酒窝,二丫头蹲在旁边,小嘴呼呼吹,活像只舔毛的小奶猫。
车轮碾过土路,杨成功直奔老宅。
对面田埂上,爹妈正跟施工队比划图纸。
“小六回来啦?”
妈一见他就笑开了花。
“奶粉买好了,您二老先回家。”
“哎!”她应得脆生,心里却嘀咕:老爷子有福气,小六咋不给我捎一罐?
爹拄拐杖敲地:“少废话,盯紧工期!”
“谁稀罕听你念叨!”妈翻个白眼,转身又跟工人聊得飞起。
推开老宅院门,老爷子正弯腰翻土。
杨成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奶粉罐高高举起:
“爷爷,尝鲜!”
杨木财愣住,扭头瞅见奶粉罐,直摆手:“买这干啥?我牙都掉光了还喝奶?留给孩子!”
“爷,您现在就是老宝宝!”杨成功把罐子往桌上一墩,“城里老头儿全喝这个,补钙补蛋白!”
“不喝也得喝!”他拧开盖子就冲水。
老人搓着枯树皮似的手,盯着那杯白乎乎的玩意直眨眼:“真……能喝?”
手抖得厉害,眼珠子浑浊发亮,像蒙了层薄雾。
“您养我长大,我给您养老。”杨成功吹开奶皮,“趁热,喝一口。”
杨木财低头捧杯,舌尖刚碰上,一股子香甜直冲脑门。
眼眶立马热了,鼻头一酸。
“爷,咋样?”
“甜……真甜。”他嗓子发紧,这辈子头回尝着城里人喝的金贵东西——值了,真值了!
“以后天天早上一杯!”孙子拍拍他后背,“喝出腱子肉来!”
“比你爸还壮?”老人咧嘴笑出豁牙。
“我爸可没这待遇!”
“哈哈哈!”他笑得直拍大腿,心里偷偷乐:孙子心里,自己比儿子金贵!
“爷,我先撤了,家里鸡飞狗跳呢。”
“去吧,慢点骑车。”老人点头,眼角皱纹里全是光。
杨成功蹬车刚进院,就听见他妈叉腰骂街:
“借钱?脸呢?”
“卖我家腌菜缸换钱?脑子让驴踢了?”
“连个理由都不讲,张嘴就借?当自己是玉皇大帝?”
“滚远点!”
杨大爷和杨大妈的嗓门刚飘进来,院门就被踹开了。
“弟妹,话别说得太难听!”
“都姓杨,借点钱咋了?”
“老三,这钱你今天必须掏!”
杨成功甩手进屋,鞋都没换。
“不借。”
就俩字,砸得满院鸦雀无声。
杨父杨母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王月正抱着娃坐在外屋地上,气儿还没顺呢,一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
杨大爷脸上的笑比抹了蜜还黏糊:“成功回来啦?事儿你还不知道——”
“成义认识个老板,搞项目缺周转。”
“不算借钱,算合伙投资。”
杨成功斜眼瞅着他,嘴角往下压:“投资?那混混头子上回挨揍,是你家成义带去的吧?”
“啥?!”
空气一下冻住了。
杨大爷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杨母抄起擀面杖就冲过来:“小六子,真跟混混搅一块儿了?”
“嗯。马德旺也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