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押队走到京南牌坊时,太阳已偏了西。
七十里路,几次为伤者停车。最后二十里,菜车、香客与进城交税的粮车挤满官道。前后的骑兵反复请人让路,鞭梢始终朝下。
云满在医车内卷起一角帘。赵广坐在车厢另一侧,右臂仍夹在木板中。医车后面,年长执钥书吏的车紧跟着车轮。
两辆菜车跟了三里。前面卖菜的人遇见村口还会吆喝,那两个车夫一句也不叫,眼睛总朝后队执钥书吏的车上瞟。
她让后骑传话:“盯住那两辆车,别拦。”
南门很快在望。吊桥已经放平,城门仍闭着,桥头外站着一列城卒。
领头武官展开大理寺拘票,命谢临舟下马。
“有人告你私押地方官、冒名立证、沿途更换案卷。即刻停职候核,人犯与证物先送武库,由京中另遣官员接管。”
谢临舟没有下马,先命前车停在桥头候检空地。
后骑将信号一路传下去。二十三辆车逐辆下楔,车尾仍停在来路官道上。后面的货车随即堵住,行人贴着车辕往前挤。
傅成上前,把拘票举向夕光,摸过纸纹,又取随身印样逐角比对。纸纹、朱色和印边都没有破绽,案号也合大理寺格式。第二页还附着赵广的死亡抄件。
武官看向医车:“赵广地方已经报死。车里的人是谁?”
赵广左手握紧车沿,夹板下的右臂颤了一下。
云满压低声音:“坐稳。军籍和退役木牌都在。”
武官又展开一页:“京南拾得江宁原件旧封一块,与押队现封不能相合,证物须先扣下复查。”
傅成把证袋举到昨夜拓样旁。残泥边缘的两处缺口贴住了纸上的墨线,封纸上写着“京南拾得”。
傅成把昨夜见证放到拘票旁:“这块残泥昨夜失窃,当场取模、作废。今晨已报三司。”
武官没有收起拘票:“我这里还没有三司回文。只有这张大理寺拘票。”
谢临舟看过附件,把票放回案上。
“我可以候核。人证与五匣依原令交三司会验,不能送武库。”
“票上写了接管。”
“请签发官带原簿来,与原押送令当面核。”
城门仍没有开。
傅成指挥车队在桥头空地折成两排。前车横在吊桥外,五匣车和证人车收进内侧;医车与后队执钥书吏的车并在一处,两扇车门相对,中间只容一人侧身。东侧留出一条通往桥面的路,城卒却还守着栅栏,后面的货车越堵越长。
人群里有人喊:“押队仗势堵路!”
谢临舟下马解下佩剑,连剑鞘交给青砚,自己走到验票案前。
“我就在这里。先开侧门放人。”
武官看了看他的空手,抬手让城卒移开一半栅栏。城门侧扉开了一道窄缝,行人与挑担的人先往桥上走。
那两辆菜车也跟着向前挤。
云满看见一名车夫松开缰绳,右手探进菜筐。
“后队,盾!”
弩弦一响,箭扎进押队前列一匹拉车马的颈侧。马扬蹄向桥面冲,车夫猛扯缰绳,割开易断副绳,将惊马放向西侧空地。车身被带得斜移半尺,两面长盾同时卡进轮下。
紧接着,十余辆夹在人群里的菜车掀开菜筐。短弩、火罐和钩索从青菜下面露了出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钦犯劫城!谢临舟要杀官差!”
桥上的城卒齐齐回头。
两名袭击者扑向前车,弯腰去拔轮下楔木。
“前车不动,横辕!”罗校尉吼道。
两名押队车夫合力扳横车头,护卫把长盾压进轮隙。傅成抓住武官的衣袖,将他拽到验票案后。一支弩箭从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擦过,钉进案脚。
“箭从菜车来!”傅成指着箭尾喝道。
第二支弩箭落在城卒脚边。武官提枪转身:“封住菜车来路!先护百姓!”
一辆菜车的筐底全是石块。车夫狠狠抽了马臀,随即跳车。惊马拖着石车斜冲向东侧人群。
妇人抱着孩子跌倒,粮袋滚进桥沟。罗校尉带四人甩出钩索套住车辕,两名护卫以盾抵轮。车头被硬生生拽偏,擦着妇人的裙角撞上桥栏。
外圈刚让出一道缺口,三名袭击者便钻了进来。两人扑向前队执钥车,另一人直奔医车后的年长书吏。
年长书吏刚从车里探头,刀锋已经朝他系着钥袋的手腕落下。
云满一脚踏上车板,带鞘短刀横着撞开刀锋。左肋猛地一疼,她右手一松,刀鞘险些落地。
她退进两辆车之间的窄缝,把书吏拽回车门内。袭击者又刺一刀,刀尖扎进门缝。
“压门!”
书吏用肩背顶住车门。云满双手压住刀鞘,隔着门板将那人的手腕死死卡在门框上。外圈护卫赶到,一盾撞在袭击者肩上,将人掀翻在辕木下。
云满扶住车辕,脚下已经开始发软。
另一侧,三个披城卒皂衣的人举着接管木牌,喊着要把伤员先送武库。三人身后跟着一辆封窗窄车,担架的一头已经搭上陈知微的车板。
阿荇盯住窄车门上的铜锁扣,她扑到担架前:“别把人抬上去!”
陈知微落下车帘。傅成从验票案旁赶到,横刀挡住担架。武官朝那三个皂衣人喝道:“报伍!腰牌拿出来!”
三人扔下木牌,抽刀便扑。
武官一枪逼开最前一人,身后的城卒也拔刀围了上去。
城楼垛口有人高喊:“第一箭是菜车放的!我看见了!”
桥边一只火罐炸开,押队的空粮车烧了起来。两名盾手把旁边的伤车向内推了一位,守匣的人仍贴着各自车轮。五处封号接连从车阵里传来。
“江一!”
“江二!”
第三声没有接上。
谢临舟抓紧案沿:“江二、江四,核江三位置!”
片刻后,车底有人应道:“江三在!主报书吏额角中石,匣没动!”
“江四在!”
“江五在!”
云满靠着辕木慢慢坐下。左肋的衣料洇开一片暗红。年长书吏蹲在车门里,把一卷干净的布递给她;钥袋仍系在他腕上,封线没有断。
六名三司差役从侧门冲上吊桥。领头来使高举原押送令副联:“三司接验在此!”
城卒将最后两辆菜车逼到桥头西侧。罗校尉逐处点过,回到验票案前:“袭击者死四,擒九。还有人混进城外车队跑了。”
陈知微的声音从伤车里传来:“百姓有擦伤和扭脚,护卫又添了伤口。云满的肋伤也开了。”
三司来使把副联摊在案上:“今晨两名传骑送到失封报告和南门疑讯。我一刻前到门内,守门值房正在核副联,弩响后才给我开侧门。”
傅成指向拘票:“请核案号。”
来使看完票尾:“这个案号今日辰时才启用,底簿锁在大理寺值房。签发官不在衙中,送票人也没有回南门复命。现在只能认纸、认印。”
武官把拘票压在案上:“纸印都真,我也不能把它扔了。”
“那就两令同押。”来使取出一张空白共同看守单,“二十三辆车先入三司外院,不卸匣;城门出一队人同去。拘票、残泥、菜车、弩机和九名俘口全部当场编号,另封另押。明日调底簿再验。”
谢临舟道:“两名原执钥人随车,钥袋不解。”
武官看过单上的每一项,按下指印:“我带队。”
城门书吏给拘票、残泥、菜车和弩机逐一挂号。九名俘口每人隔开一段,由城卒押左侧、三司差役押右侧。桥头支起三张相隔数丈的问话案,记事吏、粮商和城卒各到一案落名。
南门终于开了。
酉时末,二十三辆车一辆辆经过吊桥。烧黑的空车板擦过城门石,声音格外沉。云满没有看长街,只数帘外经过的车轮。
谢临舟走到医车旁,叫陈知微重新看她的伤。
“接下来呢?”她问。
“走官廊。三司来使在前,城门兵在后。”
“好。到一处,告诉我一声。”
每过一道门,他便在帘外报一次位置。过了第三道廊门,帘内再没有回声。
亥时,车停进会验房外院。
三司差役接住院门和院墙,旧队仍守车轮以内。两名三司书吏分别走到前后钥车旁,请执钥人解下钥袋登记。前车先答:“明日卯时,总封以后。”后车也隔着车阵报了同一句。
新旧两队对完最后一夜的守位,才有人靠着墙滑坐下去。
云满醒时,谢临舟正替她放下帘角。
“进来了?”
“进来了。明早移交。”
她听着院门内的报岗声,慢慢松开一直握着的刀鞘。
云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放好车帘,回到五匣前。
外院门闩落下。旧队中最年轻的护卫走到第五匣车旁,先向书吏报了姓名和守位,才从上一班手里接枪。第五匣车板还留着青石岭的箭痕,他把枪横在那道箭痕下面,守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