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揣着那枚温润的雪魄玉佩和怀中的敛息瓶,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霁澜虚弱依赖他的模样,看到了谢璟狼狈滚出霁雪峰的惨状。后山的林荫小道幽深寂静,正是通往他与魔尊使者约定的交接地点。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几乎要哼出声来。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处怪石嶙峋的拐角时,前方疏朗的月光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衣衫在清冷月辉下泛着柔和的光,周身气息平和,仿佛只是在此处赏月。但楚云舟的脚步却瞬间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的得意与狂热霎时冻结。
他认得这个背影。
谢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外面采药未归吗?
楚云舟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捂紧了怀中的东西,试图后退,却发现身后的路不知何时已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封住。
这时,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温润带笑的容颜,眉眼弯弯,唇角微勾,仿佛人畜无害。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再无平日的暖意,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沉静。
“楚师兄,”谢璟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楚云舟遍体生寒,“这么晚了,行色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楚云舟强自镇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来是谢师弟。我……我奉师尊之命,去后山巡查一番。”
“哦?奉剑尊之命?”谢璟眉梢微挑,笑容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方才从霁雪峰下来,剑尊尚在安睡,并未下达任何命令。更何况……楚师兄此刻,不是应该在思过崖面壁反省么?何时得了自由,还能代师巡查了?”
楚云舟脸色一白,知道狡辩已是无用。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谢璟,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谢璟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不知从何处拈来的一片树叶,“只是恰好回来,又恰好看到了一些……不太应该发生的事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云舟紧捂着的胸口,那里正是雪魄玉佩和敛息瓶所在的位置。
楚云舟被他那了然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愤怒。他不再伪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恨意:“谢璟!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看到了又如何?我不过是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谢璟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荒谬的嘲弄,“楚云舟,你指的是剑尊贴身的玉佩,还是你怀中那个……散发着魔气的法器收集到的,剑尊的气息?”
“你!”楚云舟瞳孔骤缩,没想到谢璟连敛息瓶的存在和用途都一清二楚。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彻底炸毛,“是!那又如何?师尊的一切本就该是我的!是你!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孽,用邪术魅惑了师尊,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师尊的注目,师尊的关怀,甚至师尊的……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抢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疯狂。
谢璟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警告:“楚云舟,你口口声声说剑尊的一切本该是你的,可你是否想过,你如今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向前踏了一步,月光将他身影拉长,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你与魔尊江墨离勾结,修炼魔功,窃取剑尊气息信物,意图施展恶毒咒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为他好’?你所谓的‘拿回’,就是将他置于死地吗?”
“你胡说!”楚云舟厉声反驳,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慌乱,“魔尊答应过我,只要……只要让师尊暂时虚弱,他就会帮我……帮我把你赶走!到时候师尊身边只剩下我,他自然会重新看到我的好!我这是为了救师尊脱离你的蛊惑!”
“救他?”谢璟几乎要被他这荒谬的逻辑气笑了,“用魔道的噬魂咒来救他?楚云舟,你醒醒吧!江墨离是什么人?他会好心帮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对剑尊的执念,将你当作一把刺向剑尊的刀!一旦咒术发动,剑尊神魂受损,届时别说赶走我,恐怕连他自己,乃至整个修仙界,都会陷入魔尊的掌控!你这不是在救他,你是在害他,是在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回头,将东西交出来,去向剑尊坦白一切,或许还能争取一线生机。若再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
楚云舟被谢璟话语中描绘的可怕后果震得心神摇曳,但旋即,对谢璟的恨意和对沈霁澜扭曲的占有欲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猛地摇头,眼神重新变得狠戾:“不!你休想骗我!你不过是怕我成功了,师尊就会抛弃你!谢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来历不明,行为诡异,处处模仿那位故人,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咬住谢璟的身份问题。
谢璟眼神微暗,但面上依旧平静:“我是谁,与你无关,也与你现在所做的蠢事无关。楚云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休想!”楚云舟厉喝一声,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阴冷邪戾的气息,与往日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黑色的魔气自他体内逸散而出,将他原本清俊的面容衬得有些狰狞。他显然已经运转了魔功,准备强行突破。
谢璟看着他周身缭绕的魔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真正的惋惜:“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话音未落,楚云舟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黑色劲风,直取谢璟面门!那爪风狠辣,蕴含着腐蚀灵力的阴毒力量,显然是想一击致命。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谢璟却是不闪不避,直到那爪风几乎触及他面门时,他才微微侧身,动作看似舒缓,却妙到毫巅地避开了所有要害。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层纯净的灵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楚云舟手腕的脉门之上。
“呃!”楚云舟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灵力运行瞬间滞涩,那凌厉的爪风也随之溃散。他心中大骇,没想到谢璟的反应和实力竟然如此之高!
他不信邪,催动全身魔气,身形如鬼魅般变幻,施展出更为刁钻狠毒的招式,一时间,林中魔气翻涌,爪影重重,将谢璟笼罩其中。
谢璟的身影在漫天爪影中穿梭,如同闲庭信步。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总能料敌机先,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打断楚云舟的攻势,化解其魔气。他的剑指、掌风,皆蕴含着精纯浩然的灵力,对魔气有着天然的克制。楚云舟虽然因修炼魔功修为大涨,但在谢璟精妙的战斗技巧和远超同阶的灵力质量面前,竟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几十招过后,楚云舟已是气喘吁吁,身上多了几处被灵力刮出的伤痕,而谢璟却依旧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谢璟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靠着魔道速成的功法,终究是空中楼阁。”
楚云舟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不是谢璟的对手,再缠斗下去,别说完成任务,自己恐怕都要栽在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将怀中那枚雪魄玉佩掏出,作势要将其捏碎,同时嘶吼道:“谢璟!你再逼我,我就毁了这玉佩!让师尊永远也找不到!”
他试图以此作为威胁。
然而,就在他掏出玉佩,心神稍有分散的瞬间,谢璟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如闪电。楚云舟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再次传来一阵剧痛,紧握着玉佩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那个敛息瓶也被一股巧劲震得飞了出来。
谢璟伸手一抄,将玉佩和敛息瓶稳稳接在手中。
“你!”楚云舟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以及谢璟手中那两样他视若珍宝、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凭证”,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失败了……他彻底失败了!
谢璟握着尚带楚云舟体温的玉佩和那冰凉的敛息瓶,目光冷冷地落在失魂落魄的楚云舟身上:“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云舟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谢璟,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带着恶意的笑容:“谢璟……你别得意得太早!呵呵……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受伤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你拦得住我这一次,拦得住下一次吗?而且……你真的以为你能永远瞒下去吗?”
他死死盯着谢璟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师尊若有一天,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猜,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维护你,还会要你吗?!”
说完,他不等谢璟反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弥漫间,他周身魔气暴涨,身形竟化作一道黑烟,不顾伤势地强行施展遁术,朝着山林深处仓惶逃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
谢璟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莹润的玉佩和冰冷的敛息瓶,楚云舟最后那句充满恶意的诘问,仿佛还在林中回荡。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低头,看着手中属于沈霁澜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楚云舟逃了,但他的话,却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