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顶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一些,带着清冽的寒意,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洒在静寂的寝殿内。
光线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与冷冽雪松交织的气息。
沈霁澜醒来时,意识先于身体彻底清醒。他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内腑那依旧隐隐作痛的钝感,而是身侧传来的、另一道平稳匀长的呼吸声,以及……腰间那不属于自己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臂重量。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昨夜黑暗中那猝不及防的靠近,那声闷闷的“这样……好些”,以及之后相拥而眠的温暖触感,清晰地烙印在识海。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耳根处悄然漫上薄红。
然而,预想中的排斥与惊怒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立刻动,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感受着背后紧贴着的、属于谢璟胸膛传来的规律心跳,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抚,奇异地熨帖着经脉中残留的不适。
谢璟似乎睡得正沉,呼吸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沈霁澜后颈的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的手臂松松地环在沈霁澜腰间,姿态自然而亲昵,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最终,是窗外一声清越的鸟鸣打破了这片静谧。沈霁澜眼睫微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动了动,试图不着痕迹地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他这一动,身后的人立刻有了反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谢璟带着浓重睡意的、有些含糊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剑尊?可是伤口又疼了?”那声音里透着毫不作伪的关切,还有未完全清醒的慵懒。
沈霁澜动作一顿,低声道:“无妨。”声音因初醒而带着一丝沙哑。
谢璟似乎这才彻底清醒,意识到此刻的状况。他轻轻松开了手臂,撑起身子,探头看向沈霁澜的侧脸,眉眼弯弯,带着晨起特有的柔软笑意:“昨夜睡得可好?”那笑容温润,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的试探。
沈霁澜没有看他,径直坐起身,雪白的中衣因一夜睡眠而略显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他垂眸整理着衣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尚可。”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并非全无波澜。
谢璟也不戳破,心情颇佳地跟着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过一旁叠放整齐的月白道袍:“弟子服侍剑尊更衣。”
沈霁澜本想拒绝,话到嘴边,看着谢璟那双盈满笑意、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眸,却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站起身,微微张开手臂,默许了谢璟的动作。
谢璟眼中笑意更深,拿起那件质地冰凉顺滑的道袍,小心翼翼地为沈霁澜披上。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绕过肩头,理平衣襟,系好腰间的丝绦,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沈霁澜的颈侧或手腕。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沈霁澜的身体产生极其细微的紧绷,但他始终垂着眼帘,没有避开,也没有出声,如同默许领地内闯入了一只胆大妄为、却又被他纵容着的猫。
更衣毕,谢璟又转到沈霁澜身前,为他束发。沈霁澜的墨发如瀑,冰凉顺滑。谢璟执起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将那三千青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发冠之中。他的指尖穿梭在发间,偶尔会轻轻按压一下沈霁澜的太阳穴,低声问:“力道可合适?”
沈霁澜闭着眼,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他能感觉到谢璟靠近时身上那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桃花气息,与自己惯用的冷冽雪松香截然不同,却并不令人排斥,反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束好发,谢璟退开一步,端详着眼前一身月白道袍、清冷如玉的剑尊,眼底掠过一丝满足。他笑道:“剑尊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沈霁澜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走向窗边的矮榻。“今日的药……”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早已备好了。”谢璟立刻接口,转身从一旁温着的小炉上取下一只白玉碗,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他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递给沈霁澜,而是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温度刚好。”
沈霁澜接过药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刚放下药碗,一枚蜜渍梅子便递到了他唇边。谢璟笑吟吟地看着他:“去去苦味。”
沈霁澜看着那近在唇边的梅子,又抬眸看了看谢璟带着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微微张口,将那枚梅子含了进去。酸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他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璟看着他顺从地吃了梅子,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他收拾好药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卷古籍,“剑尊若是无聊,弟子为您读读这卷《云笈七签》可好?听闻其中有些静心养气的法门,或对伤势有益。”
沈霁澜未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云海。谢璟便当他默许,在矮榻另一侧坐下,翻开书卷,清朗舒缓的声音在殿内缓缓流淌开来。他读得并不快,声音抑扬顿挫,遇到某些艰涩处,还会稍作停顿,以自己的理解简单解释一二。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斑。沈霁澜看似在望着窗外,心神却有一半萦绕在谢璟的读书声里。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偶尔,谢璟会停下来,询问一句:“剑尊,此处可需再读一遍?”或是“弟子这般理解可对?”
沈霁澜有时会淡淡应一声,有时只是微微颔首。殿内气氛安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馨。
午后的时光静谧流淌。谢璟读完了小半卷书,见沈霁澜眉眼间似有倦色,便放下书卷,轻声道:“剑尊可要小憩片刻?”
沈霁澜摇了摇头。
谢璟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忽然起了点调皮的心思。他凑近了些,趁着沈霁澜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沈霁澜浑身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看向他,眸中带着一丝惊愕,还有几分被冒犯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措。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上了胭脂色。
谢璟却一脸无辜,眨着眼睛,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弟子见剑尊神色疲惫,想为您提提神。”他嘴上说着提神,眼底那得逞的笑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沈霁澜瞪着他,唇瓣动了动,似乎想斥责他“放肆”、“不成体统”,但看着谢璟那副“我都是为你着想”的纯良模样,那些冷硬的话语竟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猛地别开脸,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抿紧了唇,耳根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颈侧。
谢璟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更是甜得如同浸了蜜。他知道,沈霁澜的沉默与羞窘,远胜过任何言语的斥责。这代表着,他那些看似逾矩的亲近,已被默许,甚至……被悄然接纳。
他没有再进一步逗弄,只是重新拿起书卷,语气轻快地说道:“剑尊不休息,那弟子再为您读一段吧?”
沈霁澜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些,依旧侧着脸,没有看他,却也没有离开。
谢璟的读书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两人,空气中那暧昧而甜蜜的情愫,如同化不开的浓稠蜜糖,无声地将他们包裹。沈霁澜虽依旧沉默清冷,但那冰雪铸就的外壳,分明已在谢璟锲而不舍的温热靠近下,融开了一道深深的裂隙,有温暖的春光,悄然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