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747年,人联七百年,十二月。
侦察船在六光年距离上监测到第一批新舰船的时候,林小镜正在探路者号上复核灵能场生物的能量恢复曲线。
镜把侦察船的数据弹到她的终端上。
“妈妈,通道终点恒星系又派出了三艘舰船进入尘埃云。加上之前那艘工程维护舰,尘埃云内部现在有四艘该文明的舰船了。”
林小镜放下手里的能量曲线,调出舰船的被动扫描数据。新来的三艘舰船中,两艘的灵能场特征和之前那艘工程维护舰几乎一致,体型也差不多。第三艘不一样。体型稍大一些,灵能场输出功率比工程舰高出将近一倍,频率覆盖范围也更宽。
“镜,第三艘舰船的灵能场结构分析。”
“比工程舰复杂。工程舰的三层结构很简洁,防护层、推进层、核心控制层,每层都很精简。这艘舰船的结构至少多了一层。最外层是防护层,第二层是某种大功率灵能场输出层,第三层是节点网络,最内层是核心控制层。第二层的大功率输出层在工程舰上完全没有。”
“大功率灵能场输出层。它可能是某种指挥或控制节点。”
“对。它不像是来做维护的。它的灵能场输出能力足够同时操控尘埃云内部的其他设备。可能是该文明在尘埃云的现场指挥舰。”
林小镜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四艘舰船,两艘工程维护舰,一艘巡检舰,一艘指挥控制舰。该文明正在把尘埃云从临时采集点升级为有组织的运营区域。
第二天,侦察船传回了新的监测数据。新来的两艘工程舰在原有稳定装置旁边部署了一套新的灵能场设备。
“镜,新设备的结构。”
“和之前的稳定装置类似,但输出功率高出将近一倍。结构也更复杂,灵能场节点数量多了将近两倍。它可能具有更强的脉冲抑制能力。”
“双重稳定层。”
“对。原有的稳定装置和新设备同时运行,形成了两层稳定场。第一层负责平抑生物的常规脉动波动,第二层负责抑制可能出现的脉冲。两层叠加的效果比单层强得多。”
林小镜调出双重稳定层的完整数据。新设备的灵能场输出频率覆盖了灵能场生物的脉动频率范围,还额外覆盖了第一次脉冲时的能量释放频段。该文明在第一次脉冲事件后升级了稳定方案,新设备显然是针对脉冲设计的。
“镜,双重稳定层运行后,生物的反应?”
“脉动周期从一百五十小时继续缩短到了一百二十小时。缩短速度再次放缓。但波形出现了新特征。低频脉动上叠加了高频振荡成分。”
林小镜把波形图放大。之前灵能场生物的脉动是一个规整的低频正弦波,现在正弦波上叠加了一层细密的高频锯齿,像平静的水面上刮起了密集的碎浪。
“高频振荡。频率是多少?”
“大约零点五赫兹。和升级版稳定装置的灵能场输出频率非常接近。”
“接近?”
“对。稳定装置的输出频率是零点四八赫兹,生物的高频振荡是零点五赫兹。两者相差不到百分之五。而且振荡相位和稳定装置的输出相位相反。”
林小镜在实验室里走了两步。生物在发出和稳定装置频率相近但相位相反的振荡。如果两者的频率完全一致,振荡会相互抵消。但生物故意留了百分之五的偏差,振荡不会完全抵消,而是会产生拍频干扰。稳定装置的灵能场会被生物的振荡搅乱,无法有效平抑生物的脉动波动。
“它在干扰稳定装置的工作频率。”
“对。它不是硬碰硬地释放脉冲,而是用频率竞争来干扰稳定装置。稳定装置的灵能场输出被生物的振荡搅乱,平抑效果会大打折扣。”
“双重稳定层受到的影响?”
“第一层稳定装置已经受到明显干扰。它的灵能场输出在生物的高频振荡下出现了波动,平抑效率下降了将近一半。第二层升级版稳定装置目前还在正常工作,但生物的振荡频率正在向第二层的输出频率靠拢。如果生物把振荡频率调整到和第二层一致,第二层也会被干扰。”
林小镜在实验室里坐了一会儿。灵能场生物不仅会释放脉冲进行硬性打击,还会通过频率竞争进行软性对抗。它的智能水平比预想的更高。
下午的指挥层会议上,林小镜把数据投到全息屏上,先说了该文明增派舰船和升级稳定设备的事,又说了灵能场生物的高频振荡。
赵恒听完以后先开口:“该文明增派舰船和升级稳定设备,说明他们正在加大投入,准备长期驻留尘埃云。四艘舰船的存在意味着该文明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力在增强。军委会建议舰队再次后撤,侦察船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何静摇了摇头:“灵能场生物的高频振荡响应是全新的行为模式,之前从未观测过。这是理解灵能场生物智能水平的关键数据。侦察船保持监测,重点记录生物的高频振荡特征和该文明稳定设备的应对效果。这种机会太难得了。”
周远说:“舰队已经后撤到二十光年,再撤会影响对通道出口的控制。舰队位置不变,侦察船保持在六光年距离,但提高警戒级别。一旦发现任何舰船向侦察船方向移动,立即后撤到八光年。”
林小镜在数据板上画了一条线:“舰队位置不变。侦察船保持在六光年距离,提高警戒级别。同时让镜重点分析灵能场生物的高频振荡特征,判断这是否是一种新的防御机制,以及该文明的升级版稳定装置能否有效抑制这种振荡。”
赵恒问:“如果生物的频率竞争继续升级,侦察船在六光年距离上安全吗?”
“频率竞争不涉及大规模能量释放。生物的高频振荡输出功率很低,只是频率刚好能干扰稳定装置。这种软对抗不会产生脉冲,侦察船在六光年距离上是安全的。”
“那如果生物的频率竞争失败,它会不会再次释放脉冲?”
“有可能。如果频率竞争无法有效干扰双重稳定层,生物可能会回到脉冲策略。但脉冲需要蓄力,生物在频率竞争上也消耗了不少能量,短时间内可能不会释放脉冲。”
周远点头:“这样比较稳妥。”
会议结束后,侦察船提高了警戒级别。林小镜从远方号回到探路者号,镜已经在实验室里等着她了。
“镜,灵能场生物高频振荡的完整分析报告。”
“出来了。振荡频率零点五赫兹,相位和稳定装置输出相反,偏差百分之五。生物通过频率接近但不完全相同的振荡来产生拍频干扰。稳定装置的灵能场输出被搅乱,平抑效率大幅下降。”
“第二层升级版稳定装置受到的影响?”
“目前还在正常工作,但生物的振荡频率正在向第二层的输出频率靠拢。按目前的调整速度,大约两周后生物的高频振荡会和第二层的输出频率一致。届时第二层也会被干扰。”
“所以生物在逐个击破。”
“对。它先干扰第一层,等第一层失效后再干扰第二层。如果两层都被干扰,双重稳定层的效果会大打折扣。通道分支的能量提取效率会再次下降。”
林小镜在实验室里坐了一会儿。灵能场生物的战术很清晰。它不再单纯依靠脉冲这种大规模能量释放,而是通过精准的频率竞争来消耗该文明的稳定设备。这种策略更省能量,也更难应对。
“镜,该文明有没有对高频振荡做出反应?”
“有。侦察船监测到指挥控制舰在生物高频振荡出现后开始调整双重稳定层的输出频率。它似乎在试图匹配生物的高频振荡频率,然后用同频同相的灵能场来压制生物的振荡。”
“同频同相压制。这需要很高的频率控制精度。”
“对。指挥控制舰的灵能场输出频率正在逐步调整,试图和生物的高频振荡完全同步。如果它能做到完全同频同相,生物的振荡会被完全抵消。”
“目前能做到吗?”
“还差一些。指挥控制舰的调整精度不够,频率偏差还在百分之一左右。生物的振荡虽然被削弱了一些,但没有被完全抵消。”
林小镜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该文明的指挥控制舰在尝试同频同相压制,但精度不够。如果它能提升精度,生物的高频振荡就会被完全压制。但生物也可能继续调整自己的振荡频率,让指挥控制舰追不上。
“镜,这场频率竞争会持续多久?”
“不确定。双方都在调整频率。如果指挥控制舰的精度提升到和生物同频同相,生物可能会调整振荡频率或者换一种策略。如果生物调整频率的速度比指挥控制舰更快,指挥控制舰就追不上。”
林小镜把频率竞争的数据标在星图上。灵能场生物的高频振荡和指挥控制舰的压制信号在频谱上形成了两条相邻的曲线,一条在追,一条在跑。
她打开个人日志,写了一句:该文明增派三艘舰船进入尘埃云,其中一艘为指挥控制舰。部署升级版稳定装置,形成双重稳定层。灵能场生物出现高频振荡,频率零点五赫兹,与稳定装置输出频率接近但相位相反,产生拍频干扰。第一层稳定装置平抑效率下降一半。指挥控制舰尝试同频同相压制,精度不足。侦察船保持在六光年距离,提高警戒级别。舰队主力位置不变。
写完后她关掉终端,靠在灵能休息椅上。镜从数据台边缘冒出来。
“妈妈,你今天处理了四十二份文件,开了指挥层会议,分析了高频振荡和频率竞争数据。”
“你又要说我该休息了。”
“对。”
林小镜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仙女星系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明亮而密集。六光年外,侦察船正在被动监测尘埃云内部的频率竞争。灵能场生物和该文明的指挥控制舰在频谱上你追我赶,像两条纠缠的曲线,一条在跑,一条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