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离宫之后,整座金陵风云突变。
仿佛一夜倒退回前日光景。
蒲家门外茶棚下,几人盯着街面上来回巡逻的明军与缇骑,低声议论:
“咋回事?不是说蓝家庄的病人都好了吗?”
“谁知道呢,莫非又出了天花?多拖一天算什么。”
“也对……”
角落里,蒲鸿熙端着茶盏,眉心紧锁,目光阴沉。
他总觉得不对劲。
却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在街上转了半圈,他才猛然察觉——
这戒备,远比前几日严密得多!
原先不过象征性设防,锦衣卫更是影儿都不见。
如今却几乎巷口皆有缇骑巡弋,刀锋映日,杀气隐隐。
蒲鸿熙脸色一变,当即起身,快步钻入马车。
“老爷,去哪?”
“江夏侯府。”
“啊?这般招摇……怕是不妥吧?”
“无妨。”蒲鸿熙冷笑,“今日满城风雨,谁会留意我们?”
他心里清楚得很——
城中异动,绝非为了天花。
这些兵卒多半被蒙在鼓里。
但凭着商人骨子里的敏锐直觉,蒲鸿熙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当年蒲家就是踩着乱局起家。
若能再趁此东风,这几年丢掉的一切,全都能拿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
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埋伏在蒲家四周、乔装成百姓的锦衣卫眼中。
不止蒲鸿熙一人,应天城内所有巨贾士族的动静,尽数落入眼底。
......
奉天殿内,锦衣卫的情报如雪片般飞入大殿,一页接一页,触目惊心。
马皇后翻看着奏报,素来沉稳的面容终于变了。
她猛地一拍案几,怒意迸发——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大明养他们多年,国难当头,竟敢生出这等心思?!”
朱雄英站在一旁,小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他轻声道:“皇奶奶,可……他们说得也没错。”
是啊,江南士族居心险恶,天下商贾蠢动不安,但有一件事,谁都没冤枉他——
朱元璋,确实是接种牛痘后病倒的。
在大明,仅凭这一条,就足以废储夺位。
马皇后心头一揪,心疼地望向朱雄英。
转头盯着病榻上的朱元璋,咬牙切齿地低骂:
“好你个朱重八!偏偏这个时候倒下,你存心的是不是?!”
“你就不怕咱家大孙被人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吗?!”
她当然知道,牛痘救了多少百姓性命,更清楚,这门医术日后必将泽被苍生。
城外数十万人接种无事,偏偏最不该出事的那个——皇帝本人,出了反应。
看着正低头为朱元璋喂药的朱雄英,马皇后眼神一凛,心也彻底冷硬下来。
她抬眸,唤了一声:“二虎。”
二虎茫然抬头。
只见马皇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三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事已至此,不得不防。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燕王府、晋王府、秦王府。”
二虎瞳孔一缩,瞬间明白。
如今是洪武十五年,十三塞王之中,唯有燕王、晋王、秦王三人已就藩。
家中生变,自然要召儿子们回京护局。
“卑职领命。”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夜色,如影遁去。
烛火摇曳,映着朱雄英稚嫩却坚定的脸庞。
马皇后望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铁血决意。
“英儿,爷爷倒下了,还有奶奶在。别怕……”
“你的叔叔们,很快就回来了。”
“这江山,终究是我们老朱家的!”
她眼中寒光一闪,狠厉如刃,转瞬即逝。
而此刻的朱雄英,却没空顾及自身安危。
他满心牵挂的,只有病床上那位老人。
这一阵子,朱元璋给他的疼爱,比他两世为人加起来还要多。
他早把那人,当成了真正的爷爷。
……
次日清晨。
当!当!当!
午门钟楼,钟声沉重悠远,响彻应天城上空。
整座午门禁军已然换防——清一色锦衣卫列阵而立。
飞鱼服明黄刺目,钟声威压如雷,紫禁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今日,是太子返京之日。
而午门外,上百名御史言官早已持笏而立,黑压压一片,静候多时。
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宫门闸锁缓缓升起,沉重如命运开启。
太子车驾徐徐驶入宫城。
踏!踏!踏!
两列亲卫步伐整齐,铁靴叩地,声声入耳。
朱标快步下车,在重重护卫中疾行而入,直奔奉天殿。
“儿臣朱标,拜见母后!”
“标儿免礼。”马皇后淡淡开口。
朱标目光一转,落在病榻上的朱元璋身上,又瞥见太医手中的药碗,心头猛然一震。
“父皇……得了天花?!”
看到老爷子满脸红疹,他震惊失语。
应天天花肆虐之事他早有耳闻,连上数道奏章请归,皆被驳回。
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老爷子自己染上了!
就在此时,吕氏悄然上前,脸上写满“忧心忡忡”,连声追问朱雄英:
“英儿,我听说皇爷爷这场病,和你有关?到底是真是假?”
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当场就被马皇后看穿。
她眸光一冷,静静盯着吕氏演戏,不发一言。
朱标闻言,震惊地望向朱雄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朱雄英将牛痘之事,尽数告知朱标。
听完那一席话,朱标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像是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英儿,你皇爷爷这病……这次,你躲不开了。”
“儿臣明白。”
话音未落,侯英疾步闯入奉天殿,脚步未稳便低声道:
“殿下,太常寺卿吕本带着一众大臣,在殿外请见,气势汹汹,似要强行入宫。”
朱标眸光一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放他们进来。”
片刻后,群臣列队而入,齐刷刷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礼毕未久,马皇后已按捺不住,厉声斥道:
“无诏擅闯宫禁,诸位是想造反不成?”
话落,吕本一步踏出,手执朝笏,伏地高呼:
“皇后娘娘!陛下命悬一线,您还要瞒到几时!”
马皇后眼帘微垂,片刻后缓缓睁眼,目光如刃,直刺吕本。
终于,还是来了。
“天子不过是小恙静养,何须惊动百官?”她语气冷峻。
“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无法理政,臣等恳请太子监国,代行天子之权!”
此言一出,朱标心头猛然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今日这场面,根本不是上奏问安,而是逼宫夺权。
“吕大人,”朱标声音低沉,“既然有话,不妨直说。”
吕本仰头,目光灼灼:“臣第二道奏章,弹劾皇长孙朱雄英,献毒物戕害圣体,请殿下治其罪,以慰天下人心!”
语毕,他猛地摘下乌纱帽,重重掷于地上。
“臣,死谏!”
话音未散,黄子澄、方孝孺紧随其后,齐声应和:
“臣,中书舍人黄子澄,附议!”
“臣,左春坊谕德方孝孺,附议!”
大殿骤然死寂。
朱标闭目,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
“英儿,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朱雄英未作辩解,只低声回道:
“儿臣无话可说,只想陪在皇爷爷身边……”
马皇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开口自辩。
可他没动。
因为确实无可辩驳。
牛痘是他献的,事出之后,责无旁贷。
他心中唯有悔恨——恨自己那天为何没有拼死拦住朱元璋。